這一聲喊得又亮又脆,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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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陸續抵達的隊伍後方,一輛馬車的帘子被掀開,下一刻,一個姑娘從車上跳了下來。
青色短襖,木簪束髮,腰間掛著小算盤,懷裡抱著一摞帳冊。
靴子上沾著黃河灘的泥,袖口蹭著墨跡,偏偏她半點不在意,踩著晨霜就朝轅門跑來。
「林川!」
「我來了!」
一眾官吏中,有幾位齊州和軍墾區的主事先是一愣,臉色接著就不對了。
他們太熟悉這位了。
軍墾區的帳房小祖宗,濱州油務司的鐵算盤,能把一群帳房罵到抱頭逃竄,也能讓堂堂齊州知府張大人半夜爬起來給她找冊子。
可她竟然敢在轅門外直呼護國公名諱?
張守正老臉一僵,訕笑兩聲。
「公爺,微臣要說的……就是這位……」
那姑娘一路跑到近前,先看林川,又看他搭在張守正肩上的手,皺了皺鼻子。
「你們怎麼都不等我?」
林川盯著她看了半晌:
「哎呀,玥兒公主?」
趙玥兒把帳冊往懷裡一抱,下巴微揚。
「是我!我也跟來了,你怎麼一點也不開心?!」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懵了。
林川眉頭一挑,笑道:「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非要要來的。」
趙玥兒眼神飄了一下,嘴上卻硬。
「張大人可攔不住我!」
張守正立刻苦笑一聲:「公爺,微臣攔了,攔不住啊……」
旁邊有人憋不住笑。
趙玥兒裝作沒聽見,把帳冊往林川面前一舉,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黃河軍墾區今年秋收總帳,我算完了。」
「濱州油務司的煤油、重油、瀝青產出,我也重新核過了。」
「還有各墾區站的糧種、人丁、工錢、農具損耗,都在這裡。」
她說得飛快,像怕林川沒聽清,末了又補了一句。
「都是我算的。」
這幾個字一出口,她臉上那點小得意藏都藏不住,就像小姑娘終於寫完一篇極難的功課,抱著卷子跑到最想給他看的人面前。
等一句夸。
林川接過冊子,哈哈笑了起來。
「這麼厲害?」
趙玥兒嘴角一下翹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嘿嘿一樂。
「也沒有很厲害啦……」
林川翻了翻手上的冊子。
這是山東軍墾區的帳目,田畝、人丁、糧種、工錢、損耗、入庫、調撥,全擠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
「嘖嘖嘖。」
林川口中嘖嘖有聲,「這一年可真是長進了不少,比你陸姐姐厲害多了。」
趙玥兒臉色一紅。
剛才那點神氣,忽然被風輕輕按住。
她低下頭,小聲道:「我本來就不笨。」
「嗯。」
林川點頭道,「以前只是沒人讓你做事。」
趙玥兒鼻尖一酸。
她趕緊別過臉,裝作整理被風吹亂的碎發。
「那當然,我可是玥兒公主……」
春去秋來,花謝花開。
當初那個在鎮北王府里嬌生慣養的郡主,真實身份乃是大幹新帝失散多年親妹妹的趙玥兒,如今像是變了個人。
去年林川率軍西進關中時,本要派人護送她去盛州,可趙玥兒死活也不答應。
林川擰不過她,只好將她留在山東。
盛州那邊,雖然趙珩心急火燎想要見到皇妹,可林川也明白,有些事情對於趙玥兒來說,一時半會很難消化和接受。
破碎的內心,需要時間去修復。趙玥兒留在山東,能吃飯,能睡覺,能罵人,能算帳,還有一大幫百姓尊敬她,愛護她。
和回到盛州進了宮裡當金絲雀相比,或許留下是更好的選擇。
於是,他安排了一隊鐵林軍,又讓暗稽司在齊州、濱州、黃河軍墾區三處各鋪一條線,嚴加保護。
臨走前,林川還把張守正和周安平叫到跟前,再三叮囑——
「人交給你們了。」
張守正拱手:「公爺放心,微臣定護郡主周全。」
周安平也躬身:「屬下安排女眷照看,吃穿用度都按王府規制走。」
趙玥兒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我不要吃王府規制,我要吃油田那邊一日三頓的大鍋飯,還有,我還要兩個帳房,手腳麻利的,不要一罵就發抖的。」
周安平愣了愣。
他原本想著照看一位金枝玉葉,麻煩的是衣食住行,現在聽這口風,麻煩的怕是帳房。
林川離開的時候,轉身對她說了一句話。
「別逞強!」
趙玥兒抱著帳冊,抿了抿嘴。
「你也別死在外頭!」
身邊一眾親衛當場咳嗽不已。
林川瞪了她一眼:「會不會說話?」
「會。」趙玥兒低下頭,「我改。」
她嘴上說改,後來給林川寫信,第一句還是那句——
「林川,你可一定不能死啊!」
第二句開始,才會說正事。
零零碎碎的,什麼事情都會寫在信裡頭。
比如這個月濱州油務司本月煤油出三萬七千斤,瀝青存料鋪了三里試驗路……
比如山東的煎餅硬邦邦的,不如鐵林谷的老五煎餅做得好吃,能不能把老五的攤位擺到山東,或者開個分攤過去……
比如寫給張守正大人的那本格物的冊子,她都快翻爛了,裡面關於流體力學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張大人好像也講不明白……
比如黃河軍墾區新到河北流民三萬二千戶,缺耕牛二百三十七頭,農具缺口更大,周安平說沒銀子,但她特意查過皇商總行帳,有銀子……
周安平為這事氣得半宿沒睡。
可第二天還是撥了銀子。
因為趙玥兒把帳列得太清楚,哪一處省得下,哪一處不能省,連運輸路上的損耗都算進去了。
周安平看完只說了一句:
「這丫頭要是進皇商總行,我下面那幫管事得少睡一半覺。」
張守正聽後冷笑一聲:「你才少睡一半?老夫這邊已經三個月沒睡整覺了。」
一年多的時間,山東那邊慢慢習慣了這位「玥兒公主」。
她不住深宅,常在墾區和油田之間跑。
冬天查糧倉,手凍得握不住筆,就把炭筆夾在布條里寫;夏天核民夫工錢,帳房報錯一文錢,她能讓人從午飯前重算到掌燈。
她也挨過苦。
有一回黃河分水閘夜裡漏水,張守正帶人去搶修,她死活也要跟著去,可把一幫親衛嚇得要死,又不敢動強阻攔。
誰都知道,這位主子可是連院牆都敢翻的!
泥水過了靴面,裙擺全濕了,張守正勸她回去,她抱著花名冊不走。
「民夫出勤沒點完,誰少了都不行。」
那晚少了一個老河工。
後來在下游找到了,人被水沖暈,卡在木樁邊。若不是花名冊對得快,那人能不能活,沒人敢說准。
從那以後,墾區的人都知道,有個把百姓當人看的「玥兒公主」。
她會算他們的工錢,會記他們的口糧,會問誰家孩子病了,會把缺的藥材寫進總帳里,逼著皇商總行撥銀子。
林川西進關中這一年多,山東每月都有信來,有飛鴿,有驛馬,有時也走商隊。
趙玥兒的消息,或者她親手寫的信,就會跨越千山萬水,送到林川手裡。
可信紙上的字,總歸隔著路——
林川,你教的豎式,下面帳房已經會用了,阿貴還不會除法;
林川,濱州第一批煤油燈送到軍墾區,夜裡能多趕半個時辰活,民夫說亮,不過周管事心疼費油;
林川,張大人又罵人了,我替你勸過,他不改;
林川,我都快想不起你什麼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