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到這句話,面色紛紛肅然。
林川繼續道:「我要的同志,是世道難行仍敢立,開創者偏航仍敢攔。」
「不是我贏,則眾人分功;而是我錯,則眾人守底。」
「不跪頌權勢,只堅守本心,不因我位高權重便緘口,不因我開創盛世便縱容。」
燭火輕輕一晃,滿艙寂然。
三人此刻才隱隱約約聽明白了林川的意思,但還是難以消化。
鄭遠陽久久沉吟,緩緩開口:
「古之同志,同守一君一禮;而公爺之同志……」
他抬起眼,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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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守一世萬民。」
林川點點頭:「正是如此。」
趙謙坐在一旁,心頭也是陣陣發懵。
他終於意識到,今日這場談話,早已不是什麼士林論道,也不是什麼護國公與三位大儒互相試探,而是有人要在天下的根基上,重新立一座碑。
碑上寫的,不再只是君恩浩蕩,也不再只是天命所歸。
而是萬民為本,權責有界。
王伯安沉默良久,開口道:「公爺說得宏大,可老朽仍有一問。」
「王老但說無妨。」林川點頭道。
王伯安說道:「若照公爺之言,皇權要受束,官僚要受束,世家要受束,士林亦要受束……那敢問公爺,士林,還算士林嗎?」
這句話落下,李宗明和鄭遠陽的神色也同時凝重起來。
這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東西。
前面談皇權,談天命,談制度,談籠子,聽著驚世駭俗,可終究離他們還隔著一層。
但現在不同。
林川這一刀,似乎也指向了他們。
士林是什麼?
是讀書人的根,是天下教化的源頭,是朝堂取士的階梯,是鄉里宗族、義學祠堂、經義禮法背後真正的解釋者。
若林川所謂新道,是要把士林徹底推倒,把讀書人的名分打碎,把舊有秩序連根拔起,那今日這場談話,便不是論道,而是宣戰。
王伯安看著林川,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公爺若是要推翻士林,老朽今日縱然佩服公爺胸襟,也不能應。」
「士林有弊,老朽不否認。」
「可天下鄉野,若無士人講學,誰來開蒙?」
「地方州縣,若無讀書人入仕,誰來理政?」
「民間禮法,若無經義維繫,又靠什麼約束人心?」
「公爺若只見士林之惡,而要毀士林之根,那便不是革弊,而是造反。」
艙內氣氛驟然繃緊。
「王老這話,問得好。」
林川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想過推翻士林。」
三人同時一怔。
「這個時代離不開士林。」
林川平靜道:「朝廷要用人,地方要治理,鄉野要教化,律令要解釋,文書要流轉。」
「百姓不可能一夜之間人人都懂經義、懂政務、懂天下大勢。」
「所以讀書人要存在,官僚要存在,世家也不會消失。」
「權貴,更不會因為我林川一句話,就從世上絕跡。」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
「我沒有蠢到以為,砍掉舊士林,天下就能立刻長出一個乾乾淨淨的新世道。」
三位大儒神色微動。
這一句,反倒讓他們心頭一松。
因為林川沒有說什麼人人皆聖賢,也沒有說一刀斬盡舊秩序,天下自然太平。
他清楚這個時代的骨架在哪裡,也清楚這個時代需要什麼樣的人來支撐。
林川繼續道:
「我所反的,不是士林,而是士林只享富貴,不擔責任。」
「我所反的,也不是世家權貴,而是世家權貴把權勢當作吞吃百姓的憑證。」
「我甚至不反富貴。」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
「人活一世,誰不想過好日子?」
「士人寒窗苦讀,難道不想光耀門楣?將士浴血沙場,難道不該封妻蔭子?商賈跋山涉水,難道不該獲利興家?百姓辛苦耕種,難道不想倉里有糧、屋裡有燈、兒女有衣?」
「富貴不是罪,權勢也不是罪。」
「罪在於,享富貴者不知節制,掌權勢者不知責任。」
「罪在於,有人坐在高處,卻忘了腳下還有萬民。」
李宗明緩緩開口:「公爺之意,是士林仍為士林,世家仍為世家,只是從今往後,要受規矩約束?」
「不錯。」
林川點頭道,「該富的,可以富;該貴的,可以貴;該掌權的,也要掌權。」
「但要明白一件事——」
「富貴來自天下,就要回報天下。」
「權柄取自萬民,就要護持萬民。」
「士林受百姓供養、受朝廷尊崇,就不能只做門第私利的看門犬。」
「世家占田聚族、教化鄉里,就不能在災年閉倉看人餓死。」
「官員坐堂問案、收稅征役,就不能把百姓當成榨油的豆子。」
「這是底線。」
「誰守得住,誰就是新道中的人。」
「誰守不住,不管他姓什麼、讀過多少書、有多大名望,都是該被掃進土裡的舊蟲。」
鄭遠陽沉聲問道:
「所以公爺今日找我等,並非要我等替公爺搖旗吶喊?」
「搖旗吶喊,我不缺人。」
林川看向三人,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我通過王爺找到三位,也是因為我查過三位。」
此話一出,三人神色齊齊一變。
查過?
林川平靜道:
「王老講學四十餘年,門生遍布中原,可你收徒不只看門第,寒門子弟若有才學,你也願意教。十七年前淮水決堤,你賣過祖宅藏書,換糧賑過兩個縣。」
「淮陽李氏是世家,田莊不少,商路也廣。你不是聖人,也替族中爭過利,但三年前豫東旱災,周邊幾個大族都在囤糧等漲價,唯獨你李氏開倉平糶,雖未白送,卻也沒趁災吃人。」
林川最後看向鄭遠陽:
「鄭老乃是前朝翰林,做官時脾氣硬,得罪過不少人。你當年被貶,不是因為無能,而是因為不肯替二十年前那樁御史貪腐大案遮醜。」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震撼莫名。
王伯安沉默良久,聲音沙啞道:
「所以公爺是要從舊士林里,挑出尚可同行之人?」
「是。」
林川沒有遮掩,點點頭。
「士林之中,有吃人不吐骨頭的偽君子,也有願為百姓說話的真讀書人。」
「世家之中,有隻知兼併田畝的蠹蟲,也有懂得保境安民的地方望族。」
「官僚之中,有貪墨成性的敗類,也有明知無力仍要撐一撐的苦吏。」
他望著三位大儒,目光灼灼,聲音如鐵,
「今日我說這麼多……」
「三位,可願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