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幾朵,再表一枝。
這邊開封城大張旗鼓給鐵林軍設宴接風,但在數百里外的太州城,天已經塌了。
一場連綿了數日的秋雨,非但沒能澆滅城中的業火,反而讓整座城池籠罩在一層血色霧氣之中。
沖天的火光在城中各處瘋狂跳躍,把暗沉的黑夜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混合著瀕死者的哀嚎,將這座曾經象徵著北境無上王權的州城,變成了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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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太州城的正中央,鎮北王府——這座曾經讓無數文臣武將,甚至讓大幹皇帝都忌憚三分的巍峨府邸,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風雨飄搖的孤島。
「殺!!生擒趙承業老狗者,賞銀千兩!連升三級!!」
「弟兄們沖啊!王府庫房裡堆的是金山銀海,後院裡藏的是天仙娘們兒,今晚誰搶到就是誰的,敞開了拿!!」
王府四周,原本寬闊肅穆的長街,此刻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鎮北軍叛軍士卒,將偌大的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曾經那面高高飄揚、象徵著鎮北軍無上榮耀的「趙」字大旗,早就被斬斷了旗杆,跌落在泥水裡,被千百雙沾滿泥漿的戰靴踐踏,爛成了一團看不出顏色的破布。
取而代之的,是這群叛軍每個士兵右臂上綁著的一條紅布。
那是鐵林谷特使盧廣業,給他們定下的「撥亂反正」的標誌。
「周德全!你這條背主求榮的閹狗!!你他娘的對得起王爺二十年的提攜之恩嗎?!你就不怕天打雷劈,生兒子沒屁/眼嗎?!!」
王府三丈高的門樓上,一聲怒吼咆哮,衝破了喧囂。
王府護衛統領趙武,手裡攥著一把戰刀,雙目赤紅地盯著下方猶如火海般的火把。
雖然他的聲音大得出奇,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但那雙在雨水中微微顫抖的雙腿,已經暴露出他內心的絕望。
此前王爺聽說滄州大營反了,為防不測,第一時間派人去太州衛大營控制局勢。只可惜去時已晚,派去的幕僚和親兵被當場剁成了肉泥,太州衛隨後譁變,搶占城門,與城內的守衛營展開了慘烈的絞殺。
如今,外城全面淪陷,退守這王府高牆之內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區區四千多人。
而外面,是上萬殺紅了眼、想要拿王爺去換榮華富貴的叛軍!
怎麼打?
「哈哈哈哈哈——」
門樓下方,爆發出一陣猖狂的笑聲。
八個膀大腰圓的重甲刀盾兵,在陣前用半人高的大包鐵木盾搭出了一道弧形護牆,把太州營指揮使周德全緊緊護在正中央。
周德全抬頭看著趙武,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喊道:「趙武啊趙武,說你是個榆木腦袋,你還真在這兒給我喘上了!趙承業那老狗喪心病狂,引契丹人入關,天怒人怨!太州大營那是順應天命,棄暗投明!」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現在太州城已經被老子踩在腳底下了,你們這群殘兵敗將,拿什麼跟老子拚?一炷香!老子只需一炷香,就能把王府踏為平地!」
周圍的叛軍士卒們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笑聲。
「周大人,跟這幫等死的螞蚱廢什麼話!」
左軍千戶王鐵槍拎著那杆足有幾十斤重的混鐵槍,滿臉戾氣地從軍陣中大步邁出,
「讓末將帶前鋒大隊沖一波,半炷香之內,我把趙武那孫子的腦袋給您擰下來當夜壺!」
「好!」周德全眼中凶光畢露,「弟兄們!封妻蔭子,榮華富貴,就在今晚!給我破府!!!」
「殺——!!!」
一聲令下,成百上千的步卒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扛著十幾架雲梯,推著撞木,咆哮著朝王府狂涌而去。
同一時間,後方的弓箭手張弓搭箭,滿天箭雨如同蝗蟲過境般騰空而起,將院牆上的護衛壓得抬不起頭。
「頂住!」趙武一刀劈翻一個剛剛冒頭的叛軍,厲聲嘶吼。
可是,兵力的絕對懸殊,讓這種拚死抵抗顯得無比蒼白。
「咚——!!!」
沉重的撞木在幾十個壯漢的推動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轟擊在朱紅大門上。
大門劇烈顫抖,門樓上的灰泥撲簌簌地往下掉。
「咚——!!!」
又是一下!
包銅的表面已經嚴重變形,內部比手臂還粗的門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嚓!」
伴隨著一聲爆裂,門閂轟然斷裂!
「門破了!!!」
「大門破了!衝進去!生擒趙承業!!」
外面的叛軍士卒們瞬間陷入了癲狂,那一刻,門後的世界在他們眼裡已經不再是危險的敵陣,而是一座敞開的、堆滿金銀財寶的金庫。
他們甚至為了爭搶這首入王府的頭功,在門口互相推搡踐踏起來,紅著眼珠子往裡擠。
周德全站在盾陣後方,激動得渾身發抖。
破了!
這等潑天的功勞,終究是落進他周某人的口袋裡了!
然而——
就在叛軍前鋒那如同潮水般的人浪,轟然湧入王府大門的一瞬間。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王府門後那片寬闊的前院裡,一片死寂,連一個持刀的護衛都沒有。
「砰砰砰砰砰砰砰——!!!」
隔著門檻,一道密集如夏日暴雨中連環炸雷般的悶響,毫無徵兆地從門內深處轟然炸裂!
那聲音太密了,密得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被一雙大手瞬間撕裂,震得門外所有人耳膜一陣刺痛。
周德全腦子裡「嗡」的一聲,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沒等他反應過來,大門處的狂熱攻勢陡然陷入了詭異的停滯,喊殺聲在一瞬間被悽厲慘叫聲取代,極度的混亂隨之降臨。
只見沖在最前面的百十個的前鋒悍卒,嘴裡的「殺」字甚至還沒完全吐出來,整個人的身體就像是被無形的重錘迎面砸中。
他們身子猛地往後一仰,沒有刀劍相交的碰撞,沒有飛出的箭杆,甚至根本沒看到敵人!
可是,他們的人卻碎了。
真正意義上的「碎」了!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百戶,堅固的護心鏡上瞬間炸開四五個酒盅大小的破洞,裡面的血肉混合著內臟的碎塊,如同被擠爆的爛番茄一樣,「噗」的一聲噴射而出。
百十個悍卒連聲悶哼都沒發出來,直挺挺地向後栽倒在石板上。他們的胸口、面門、大腿,全是觸目驚心的窟窿眼,鮮血像噴泉一樣汩汩往外飆。
「怎麼回事?!怎麼倒了?!」
後面的人根本看不清門裡發生了什麼,他們收不住腳,龐大的慣性推著他們,踩著同袍還在抽搐的身體,繼續往裡擠。
「砰砰砰砰——!!!」
撕裂耳膜的悶響再次連成一片。
第二批被擠進大門的幾十號人,手裡的刀甚至還沒來得及舉平,那一排無形的死亡鐮刀再次掃過。
他們就像是被秋風掃過的麥垛,膝蓋齊刷刷地發軟,整片整片地成排撲倒。
這一次,外面的士兵終於看清了些許畫面,但也正是這一眼,讓他們如墜冰窟。
門框中間人頭攢動,由於擁擠,進去一撥人,瞬間倒下一撥人。沒有敵人衝殺,沒有任何兵刃的寒光,只有門內黑暗深處,不斷閃爍著密集的的短促火光。
每一次火光閃動,伴隨而來的就是自己身邊戰友的腦袋當場炸開,紅白之物伴隨著飛濺的碎骨,打在後方士卒的臉上,溫熱,粘稠。
空氣中,原本濃烈的血腥味里,突然混入了一種嗆人的硫磺味。
王鐵槍單手倒提著那杆混鐵槍,原本準備跟著衝鋒的腳步硬生生釘死在台階下。
他猛地退了半步,抹了一把臉上被濺到的血,回頭看向周德全。
原本兇狠的眼神里,此刻爬滿了驚恐:「大……大人!火器!!!」
「慌什麼!」
周德全嘶吼道,「趙承業手底下就剩那幾個雜魚,就是用人命堆,也得給老子堆死他!後隊跟上,把重盾牌給我頂到最前面!!火銃打不穿——」
王鐵槍硬著頭皮,招呼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