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夫長見到林大人了?」阿古台問道。
烏力吉搖搖頭:「沒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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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臉色一緊。
烏力吉連忙補充道:「但見到了鐵林軍的人,一個姓胡的將軍,臉黑,話少,脾氣不太好。」
「胡將軍?」
阿古台終於放下心來。
那位胡將軍是鐵林軍的大將,既然見到了他,那定是妥了。
「然後呢?」阿古台繼續問道。
烏力吉壓低聲音。
「然後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什麼話?」
烏力吉看了看四周。
阿古台一擺手:「都自己人,說。」
烏力吉一字一句道:
「他說——」
「打起來的時候,跟著鐮刀旗走。」
火堆旁,瞬間安靜下來。
「鐮刀旗?」
幾個千夫長面面相覷,「那是什麼旗?」
「不知道。」烏力吉搖搖頭。
「那具體怎麼個走法?」阿古台追問道。
「到時候這樣……」
烏力吉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眾人聽完,再次沉默下來。
夜風吹過河套,火苗被壓得一陣亂晃。
幾個頭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古台看著他們:「怎麼,有什麼問題?」
「問題倒是沒啥,可就是……」
一名千夫長撓了撓頭,「契丹人會信?」
「信不信就看咱們裝得像不像啊!」
另一人站起身來,比劃道,「到時候咱們這樣、這樣、這樣,不都行嘛……」
阿古台點點頭:「各自回去安排一下,到時候誰出了問題,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他順手抓起一把沙土灑在搖曳的火堆上,借著最後一點光亮看向面前的烏力吉,
「明日天一亮就要出陣,你們幾個就混在我的親兵隊裡,一旦開打就盯著對面軍旗,只要那面畫著鐮刀的旗幟一露頭,咱們就把黑水部這五千人往旗子底下帶。」
烏力吉抹乾淨嘴上的殘渣,把羊皮水囊掛回腰間,帶著幾個兄弟退入夜色深處的帳篷里。
……
……
天剛蒙蒙亮。曠野上,瀰漫著一層令人窒息的晨霧。
「嗚——嗚——嗚——」
契丹中軍大帳的牛角號,連吹了三遍。
層層接力,傳向了更遠處的各部大營。
「啪!」
「啪!」
一百名契丹督戰兵,騎在馬上,手裡揮舞著牛皮長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黑水部士兵的身上。
「快點!你們這群動作慢得像老王八的生女真野狗!大于越有令,黑水部今日為全軍先鋒!誰敢磨蹭,就地斬首!」
一名年輕的黑水士兵因為戰馬受驚,動作慢了半拍,那名契丹百夫長獰笑著一鞭子抽下,那士兵臉上瞬間血肉模糊,鮮血流了滿脖子。
年輕士兵慘叫一聲跌落下馬,捂著臉痛苦翻滾。
阿古台眼皮狂跳,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身後的幾名千夫長更是雙目赤紅,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阿古台強壓下怒火,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面孔,縱馬迎了上去。
「監軍大人息怒,這小子沒見過契丹天兵的威儀,瞎了狗眼,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黑水部這就拔營,絕不誤了前鋒的差事!」
那契丹百夫長鄙夷地啐了一口:「算你識相。大于越看得起你們,才讓你們打頭陣,滾去最前面!記住,你們的後面就是我們一萬精銳,誰敢後退半步,先踩碎你們的腦袋!」
隊伍在屈辱與壓抑中,頂著晨霧向南開拔。
一上午的行軍,阿古台感覺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五千黑水部青壯被像趕羊一樣驅趕在最前方,馬蹄踩在河灘亂石上,發出雜亂無章的碎響。
到了未時三刻,太陽將人的頭皮曬得發燙,隊伍剛在土坡下歇了不到半個時辰,連戰馬都只來得及啃了兩口乾草,契丹人的皮鞭就再次在頭頂炸響,驅趕著他們繼續向前。
就在所有人的忍耐都逼近極限時,前方探路的斥候疾馳而回。
「報——!!!」
斥候指著正南方向,激動喊道,
「頭兒!正南十里外的河套草甸上,發現大批牧馬隊!黑壓壓的一大片,全是他娘的上等膘馬,少說也有三四千匹!」
「牧馬隊?!」
阿古台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與身旁的烏力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烏力吉點了點頭。
來了!
鐵林軍的套子,終於露出來了!
還沒等阿古台開口,契丹監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一把揪住斥候的領子:
「三四千匹好馬?你沒看錯?!這荒郊野嶺的怎麼會有牧馬隊?」
「監軍大人,沒看錯!數量只多不少!」斥候緊張點頭道。
契丹監軍渾身顫抖起來,興奮道:
「一定是大幹官軍的後勤大營就在附近!阿古台,還愣著幹什麼?快,立刻派人去給蕭萬夫長報信!這是天大的肥羊!」
「是,是,監軍大人英明!」
阿古台立刻招手,派人去後方中軍傳信。
……
兩里地外,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包上,契丹前軍統帥蕭撻不花正騎在一匹神駿的遼東黑馬上,手裡百無聊賴地轉著那把短刀。
聽到前方斥候傳來的消息,他猛地瞪大了雙眼。
「傳令阿古台,讓他帶著黑水部的五千人,給老子全速撲上去!那三四千匹馬,還有馬群後面的人,一個都不許放跑!他要是敢跟丟了半個影子,老子今晚就拿他的腦袋當夜壺!」
「再傳令兩翼萬人隊,拉開陣型,跟在黑水部後方三里!防著漢人有埋伏!」
「派快馬回報大于越,敵軍大營已暴露,肥肉在口,我蕭撻不花,今日便要拿這頭功!」
軍令如山,層層傳遞而下。
隨著蒼涼的牛角號再次響徹曠野,契丹這支號稱腹心軍精銳的萬人隊,瞬間拉開了恐怖的死亡陣型。
戰馬開始加速,一萬多匹鐵蹄同時叩擊大地的聲音,如同遠古巨獸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整個平原的地面都開始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塵土遮天蔽日,化作一條黃色的巨龍,張牙舞爪地撲向南方。
……
……
而此時,沖在最前頭、被當做刀刃的阿古台與五千黑水部騎兵,已經衝上了最後一道緩坡。
越過坡頂的那一瞬間,阿古台的呼吸陡然停滯。
前方,數里外的河套草甸上,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那確實是一大片馬群,數千匹戰馬在草地上悠閒地啃食著秋草。
從高處看下去,那不同毛色的馬匹匯聚在一起,宛如大地上鋪開了一大片色彩斑斕、涌動著的絢麗雲朵。
然而,阿古台的眼睛根本沒有去看那些馬。
他的視線,牢牢釘死在了驅趕馬群的那幾支看似慌亂的百人隊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釘死在他們頭頂上,那些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大旗。
那是黑色的旗幟。
黑得像草原上最深沉的暗夜,黑得像凝固的鮮血。
而在那純黑的旗面上,用刺目的金色,勾勒著一把巨大而猙獰的——
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