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臣賊子!」
劉正風指著孟知節,厲聲喝道:「拿兵權要挾朝廷,拿功臣當擋箭牌。今日就算把你們亂棍打死,也絕不能開此惡例!」
孟知節趴在地上號啕大哭。
「只要能保住蜀山王府幾百口人命,臣死不足惜。殺臣一人,能全三藩百萬生靈,臣也認了。」
他哭得賣力,袖子往臉上一抹,餘光卻從劉正風身上掠過去。
劉學士這番作態,真像那麼回事。誰能想到,這戲本子就是從他那邊遞出來的?
孟知節心裡發苦。
若非南宮先生提前點破,讓他照著演,他今日站在殿上,只怕真要被這群人連皮帶骨吞下去。
「陛下!」
都察院一名御史跨出班列,拱手道:「臣以為,三藩使節所言雖有越禮之處,然其情可憫,其理亦有可取。護國公之功,古今罕見。若能以攝政之虛名安撫三藩軍心,兵不血刃收歸十萬甲士,免天下蒼生再遭刀兵,未必不是社稷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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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殿裡一片譁然。
虛名?
攝政王這種東西,也能叫虛名?
戶部侍郎當即出列:「王御史此言差矣。削藩之策,乃陛下欽定國策,護國公雖功高蓋世,可削藩歸削藩,封爵歸封爵,豈能混為一談?」
王御史抬頭道:「張侍郎,若不如此,三藩不肯交兵權,朝廷難道真要再打一仗?」
「打不打,是陛下定奪,不是三藩用摺子逼出來的!」
「臣只是替百姓想。」
「你替百姓想,還是替三藩想?」
「張侍郎慎言!」
「慎言的是你!天子在上,你口口聲聲只提護國公,置皇上於何地?」
王御史臉一沉:「護國公也是陛下的臣子,臣舉護國公,便是舉陛下用人之明。」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裡頭的那根刺,藏得也深。
李若谷站在班列中,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好傢夥。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拿百姓說事,一個拿天子壓人。
都是熟手啊……
刑部一名郎中出列: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能只論名分,還要論法度。三藩使節當殿以兵馬脅迫朝廷,已涉悖逆。若今日不嚴懲,日後地方藩鎮、邊將、節帥,皆可拿兵權換封賞,國法何在?」
兵部侍郎卻站了出來:「臣有異議。」
刑部郎中皺眉:「兵部也要替三藩說話?」
兵部侍郎道:「不是替三藩說話,是替軍心說話,三鎮兵馬不是紙上數字,十數萬甲士,散在蜀道、荊襄、水寨、邊堡。削藩歸制若一刀切下去,軍心動盪,誰去安撫?」
他看向龍椅方向,語氣謹慎了許多:「護國公常年領兵,軍中威望無人能及。若由護國公出面壓陣,確可少生變故。」
「少生變故?」刑部郎中冷笑,「那以後朝廷調兵,是看兵部符節,還是看護國公臉面?」
兵部侍郎臉上掛不住:「你這話過了。」
「我說錯了麼?三藩摺子上寫得明白,唯服護國公,你們兵部今日若認了,明日還能不能管兵?」
這話把兵部那邊幾個人都噎住了。
徐文彥垂著手,盯著自己笏板上的紋路。
帳已經很清楚了。
這些人爭的是攝政王,有人把話往林川身上捧,有人把話往皇帝身上壓,可實際上,都在拆天子和林川之間那根線。
禮部尚書也出列了。
他先朝趙珩一拜,開口道:「陛下,臣掌禮制,不敢不言,攝政二字,歷來只用於幼主、亂世、宗親輔政。今陛下春秋正盛,乾綱親理,若忽設異姓攝政王,天下臣民必生疑議。」
王御史反問道:「禮制再大,大得過天下太平?」
禮部尚書看了他一眼:「太平不是靠亂禮換來的。」
「那便讓百姓流血?」
「王御史,你少拿百姓堵人嘴。」
這句話說得很不客氣。
殿裡幾名清流官員當即出聲。
「禮部所言有理。」
「臣也以為,攝政之名不可開。」
「可三藩若不交兵權,誰擔得起後果?」
「難道陛下還壓不住三藩?」
「護國公能壓,陛下自然也能壓,可三藩認不認,又是另一回事。」
最後這句話一落,殿中忽然安靜了。
這才是今日這齣戲,真正要送到趙珩耳邊的東西。
陛下能壓,但三藩不認。
三藩只認林川……
劉正風站在班列前方,袖中的手指鬆了些。
火候差不多了。
他前面罵得越狠,後面這些「替大局著想」的話才越有分量。
朝堂爭成這樣,外人只會覺得百官各執一詞,誰也不會把這場爭論往同一個方向去想。
孟知節跪在地上,又哭了一聲。
「陛下!臣絕無輕慢天子之意!蜀山王府更不敢不敬朝廷!只是王爺說了,交出兵權,便是把全族性命托給朝廷。若由林公爺居中主持,王府上下才敢把印信兵冊一併奉上。」
沈爭渡也跟著拱手:「荊襄亦是此意。臣等非是不信陛下,正因信陛下,才敢舉薦陛下最倚重之功臣。」
劉正風當即嗬斥道:「住口!你們一口一個林公爺,一口一個三藩唯服,分明是逼陛下承認朝廷威權不如一臣!」
孟知節叩頭道:「劉學士要殺,便殺臣,臣只求陛下給三藩一條活路。」
「好一個活路。」劉正風冷聲道,「三藩擁兵自重多年,如今朝廷寬仁,准你們歸制,准宗室保全,准分潤安置,你還敢在殿上哭活路?你哭給誰看?」
大理寺少卿出列道:
「陛下,臣以為,三藩奏請不可准,但也不可草率治罪。若當殿拿人,三藩必藉機生事。不如先將奏摺留中,命三藩使節退下,另議歸制細則。」
御史台另一人立刻反駁:「留中?這等悖逆之表留中不發,天下會怎麼想?只怕會傳成陛下猶豫不決,護國公真有攝政之望!」
「那你要如何?」
「當殿駁斥,明詔天下!」
「明詔天下,不就等於把護國公也擺到風口上?」
「護國公若忠心,何懼天下議論?」
正當滿殿吵吵嚷嚷爭執不休的時候。
龍椅上的趙珩突然開了口:
「眾卿,朕有個疑惑——」
天子開口,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趙珩目光掃過眾人,落在三個藩鎮的使者臉上。
「這摺子,是你們三藩公議出來的?」
「回陛下,是三藩公議。」
「臣等皆奉王爺之命。」三個使者叩首道。
趙珩點點頭,話鋒一轉:
「既是公議,那豫章王府和鎮北王府,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