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東南風暴

  轟然一聲。

  劉文清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就像往火藥桶里扔進了一顆火星。

  滿屋子的主簿、書辦,看著老淚縱橫的劉大人,又看了看上位那個宛如淵渟岳峙、不可一世的護國公林川,一股說不清的狂熱、震撼與自豪,在每個人心頭炸開。

  是啊。

  他們這幾天,哪是在苦哈哈地編造一本騙人的邪教經文?

  他們分明是在把華夏五千年最硬氣、最不屈的那縷魂,淬火重鑄,打磨成一把看不見的刀。

  這把刀,一旦遞到西域那群幾百年沒站直過脊樑的奴隸手裡,西域三十六國那層偽善的神權天網,必在這八個字面前被切得粉碎,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就是公爺說的降維打擊。

  這就是屬於華夏的文明輸出。

  呼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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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跪下來了。

  林川看著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文官們,笑了起來。

  火候到了。

  這幫酸儒的血性,算是被徹底逼出來了。

  「既然懂了,就別他娘的愣著!」

  他厲聲喝道,「照這個總綱往下編!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本能讓大漠奴隸讀完,敢拎著破柴刀去砍大祭司腦袋的《華夏真經》!」

  「做不到,全給我滾回鄉下刨地!」

  「喏——!!」

  吼聲震天響。

  而就在同一刻,萬里之外的海面上,一場風暴,正順著珠江口的咸風,悄無聲息地壓向南方。

  ……

  ……

  廣州港的潮氣里,混著魚腥和桐油味。

  「快看!外海那是個啥玩意兒——」

  碼頭邊一個扛貨的苦力直起腰,伸手往海平線那頭一指。

  他這一嗓子,引得周遭幾百號人齊齊扭頭,賣鹹魚的、跑通譯的、蹲在牆根曬太陽的番商,全都順著那根手指望過去。

  下一瞬,整座碼頭瞬間啞了。

  六艘巨船,從外港的浪頭裡頂了出來。

  船身比尋常福船高出整一頭,五根桅杆撐著的硬帆鼓得溜圓,黑壓壓一片,遠遠望去,就像六座漂在海上的鐵山。

  桅頂那杆旗,黑底紅邊,正中一個斗大的「林」字,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

  「老天爺……這船頭,咋是尖的?」

  一個白了頭的老船工眯著眼,驚呼一聲。

  尋常海船都是圓頭鈍肚,吃水淺,圖個好掉頭。可眼前這六艘,船頭削得跟斧子刃一樣,半截船身死扎進浪里。

  就在這時——

  一道丈把高的橫浪,迎面砸來。

  圍觀的人齊刷刷縮了脖子,單等著看這幾座鐵山被掀得人仰馬翻。

  浪頭炸開,白沫沖天。

  巨船的船頭竟是直接把浪劈成了兩半,穩穩破浪而過。

  人群「嗡」地炸開。

  「邪門了……這浪都撼不動它?!」

  「雷家那條最大的沙船,擱這浪里早翻成王八啦!」

  「這是什麼船啊……我跑了四十年海,沒見過!」

  港上幾條快船早得了信,迎上去繞到船頭領航,旗語翻飛,引著這幾尊龐然大物,一寸一寸往棧橋靠。

  錨鏈放下,鐵錨砸進水裡,悶雷一聲,激起一片白浪。

  跳板搭上棧橋的剎那,碼頭上千百雙眼睛,全釘在了船舷邊。

  一襲青衫,緩步而落。

  陳默與沈萬才,早候在橋頭。

  「先生,一路辛苦。」

  陳默抱拳,恭恭敬敬道。

  「見過先生!」沈萬才更是長揖到底。

  南宮玨淡淡一笑:「看來你們二位,把廣州的家底,翻了個底朝天。」

  兩人陪著笑,把這幾日的事一樁報上來——市舶司的爛帳、雷家倒賣軍械、巡檢營繳械、周伯年認慫當狗,末了,才點到那張羊皮海圖,和盤踞麻葉島的黑鯊浪人。

  南宮玨聽完,點了點頭。

  「半月之內,登島,奪礦,屠寨,浪人一個不留。」

  陳默與沈萬才呼吸一窒。

  「帳,要活的。」南宮玨頓了頓,「那個被挑斷腳筋的漢人帳房,更要活的。」

  寥寥數語,殺伐已定。

  兩人心頭一震。

  這就是南宮先生,一句話,就在屠龍的棋盤上落了子,棧橋上那幫如狼似虎的戰兵,此刻也全噤了聲。

  南宮先生如公爺親臨,誰見了心裡不激動?

  「把那個波斯人帶上來。」

  薩迪克被兩名親衛架著,連滾帶爬撲到南宮玨腳邊。

  這幾日他被關在城東跨院,好酒好肉供著,卻愣是整宿合不上眼。如今一見這青衫人往橋頭一站,連凶神惡煞的陳、沈二位都矮了三分,他心裡那桿秤當即就穩了——

  這位,才是真神。

  「活祖宗!大老爺!小人薩迪克,給您磕頭了!」


  南宮玨抬手指了指那張海圖,

  「黑鯊常駐麻葉島多少人?頭目赤目什麼來路?火器走哪條線進的島?」

  薩迪克一個字不敢漏,把先前對陳默說的,又原本倒了一遍。

  南宮玨聽得極細。幾處暗礁洋流的標記,他還伸手點著,跟薩迪克的口述一一對上,半點破綻都不放過。

  問到末了,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薩迪克,你跑海半輩子,可曾見過一種番邦的薯塊?」

  南宮玨看著他,「藤蔓爬地,根下結果,皮紅心黃,蒸熟當飯吃,一畝能頂三畝糧。還有一種,長在土裡,圓滾滾的,皮上帶芽眼,埋進沙坡石縫裡,都能活。」

  薩迪克愣住了。

  他眨巴著眼,腦子裡把呂宋、爪哇、天竺,一路過的港口全翻了個底朝天。

  「紅皮黃心的薯……土裡的圓果……」

  他喃喃半晌,滿臉的褶子擰成一團,最後只能賠笑搖頭:

  「大老爺恕罪……小人走商半輩子,胡椒、蘇木、犀角、香料,什麼稀罕物沒沾過手?可您說的這兩樣……小人當真是聞所未聞啊。」

  陳默在旁聽得稀奇,湊過來壓低聲音:「先生,眼瞅著就要出兵屠島了,您怎麼忽然惦記起這土疙瘩了?」

  南宮玨笑了笑,沒有回答。

  公爺此前曾提過不止一回,說海外有片大陸,長著這兩樣東西,最耐旱、最抗瘠,山地沙土都能種活。若移回大幹,北地那些十年九旱、種不出糧的破坡子,往後就再不必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了。

  最近兩年,公爺重金投入,先是青州造船廠,緊接著是盛州,規模比青州大了一倍不止,光是從各地徵調來的大匠,就塞滿了三條街的客棧。

  如今又在山東登州圈了地。那地方臨著北邊的海,水深港闊,最適合泊大船。聽說圖紙剛送到工部,就有幾個老臣聯名上書,說耗費太巨,勸公爺收一收手。

  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

  接下來便是廣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