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西天送經

  「不出兵。」

  林川看向巷口外那片喧鬧的西市,語氣平靜道:

  「西域三十六國,隔著大漠戈壁,城邦分散,水源稀少。大軍進去,糧草先吃空一半。打下三座城,後頭十座城就能抱團,等咱們在沙子裡耗死。」

  「刀能殺人,可刀砍不完跪了幾百年的腦袋。」

  困和尚摸了摸光頭:「那咋拿?」

  「我有個更大的想法……」

  林川簡單講了講自己的想法。

  困和尚聽著,眼睛越來越亮,胸口像是有一團火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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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是佛門出身,自幼聽聞的皆是苦海輪迴、隱忍向善、寄望來世。後來亂軍屠盡寺院,師父慘死,香火道場化為焦土,他也就此落入困頓,不知前路何在,大道何尋。

  直到後來追隨林川,隨軍一路以殺止亂、以血靖土,才算徹底打碎舊日禪理。

  他不再信什麼天生苦命、神明裁決。

  心中漸漸生出了追隨林川的另一套道。

  亂世需刀,蒼生需護,公道要靠人搶,命要靠人爭。

  可今日聽完林川這一盤天大棋局,他更是心神巨震。

  公爺這是……

  要替天下蠻荒蒼生,逆天改命?!!!

  胸腔里的熱血越燒越旺,渾身汗毛甚至都豎起來了。

  他一輩子拜佛、破佛、棄佛。

  到頭來,竟是公爺給了他一條真正的大道。

  這,才是真正的普渡眾生。

  根本不用林川多說,他腦子裡就開始浮現出一幅從未有過的畫面。

  漫天黃沙。

  衣衫破爛的奴隸和牧民,舉著草叉、短刀、鏽斧,眼睛裡燒著被壓了幾百年的怒火。

  而最前頭,是他。

  一手提百斤禪杖,一手拎著經卷,袒著胸口,罵著髒話,撞開神廟金漆大門。

  把那些滿嘴神意、滿手油脂的祭司拖出來。

  把糧倉砸開。

  把金銀分給快餓死的孩子。

  把所謂因果報應,用禪杖在現世一筆一筆結清。

  那一瞬間,他從尾椎骨麻到了天靈蓋。

  這他媽的……

  是亂世里最痛快的功德啊!

  困和尚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咧開嘴,笑容猙獰如怒目金剛。

  「公爺……是讓和尚帶他們造反?」

  「哈哈,說對了。」林川笑著點點頭。

  「這他娘的聽上去……」

  和尚喉結滾動,銅鈴眼裡爆出光來,「可真、帶、勁啊!」

  「帶勁就對了。」

  林川看著他,「這活兒,滿朝文武沒人幹得了。讀四書五經的儒生,拉不下這個臉;中原正經高僧,張不開這個殺人的嘴;鐵林軍那些殺胚,又披不上這身皮。只有你……」

  林川抬手,點了點他的胸口。

  「一手禪杖,一手烤肉。」

  「滿嘴糙話,滿身刀疤。」

  「能念經,也能砍人。」

  「能超度死人,也能帶活人搶飯吃。」

  「天底下的窮苦人,都吃這一套。」

  「和尚,這潑天的功德,你接不接得住?」

  困和尚胸口劇烈起伏,他骨子裡那股壓了多年的不安分,那種屠夫和佛陀攪在一處的邪性,被林川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只不過……

  他眨了眨眼睛:「公爺方才說的華夏教,念什麼經?」

  「這你不用擔心。」林川說道,「我讓劉文清找幾十個精幹的刀筆吏,連夜編。」

  困和尚渾身一震,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現編?」

  「嗯。」

  「這也行?」

  「怎麼不行?」林川理直氣壯,「那些神棍編了幾百年的東西,照樣能騙得人賣兒賣女。咱們編的東西能救命、能分糧、能讓人站起來做人,憑什麼不行?」

  困和尚沉默片刻,肅然點頭。

  「有理。」

  林川繼續道:「第一步,讓安薩他們帶幾百本經書回大漠探路,把火種撒下去。」

  「第二步,等火候到了,你親自帶一百個精銳,全都剃光頭,穿僧衣,以傳誦華夏教大慈悲法的名義,去西域三十六國走一遭。」

  困和尚聽得直咧嘴。

  「公爺,和尚要是真把那三十六國剝削人的神廟,全給砸爛了……」

  他小心翼翼問:「算不算修成正果?」

  「算。」

  林川哈哈大笑:「等大漠改天換日那天,我用西域的黃金,在長安給你修一座純金的廟。」

  困和尚也跟著大笑。

  笑了兩聲,又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撓了撓光頭,小心翼翼問:「那……要是和尚沒回來呢?」

  林川看著他,笑意不減。

  「那就給你修一座更大的。」

  困和尚頓時兩眼放光。

  「那可更他娘的好了!」

  巷子外,人聲鼎沸。

  巷子裡,一僧一公相對而立,滿臉壞笑。

  「成!」

  困和尚抬起禪杖,往肩上一扛。

  「這趟西天送經的買賣,和尚接了!」

  ……

  長安府衙東跨院,連著三天沒開正門。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諸司議事,閒人止步。

  東跨院裡,氣味很雜。

  炭盆的煙,墨,劣酒,煤油,松脂,混著幾十名文官熬夜後身上的酸氣,熏得人腦袋發沉。

  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沒有奏疏,也沒有帳冊,而是擺著一摞摞塗得亂七八糟的麻紙。

  長安府抽來的主簿、財計司書辦、軍中抽調的參謀、通事,擠滿了東跨院的幾間屋。

  平日裡這幫人一個比一個講章程,眼下,卻正在干著一件極不合章程的事。

  給華夏教編教義。

  還是編給西域人聽的。

  這事兒,眾人做得戰戰兢兢。沒辦法,在這個年頭,立教兩個字,本就犯忌。

  更別提他們如今要編的,還不是中原百姓聽的勸善經,而是要送去西域顛覆神權的經義。

  屋裡幾個書辦寫著寫著,額頭全冒了汗。

  有個通事捏著筆,半天沒敢落字,憋了許久,才低聲道:「公爺,這話若傳到盛州……禮部那幫老爺,怕是能把咱們全打成妖人。」

  「妖人?」

  林川抬眼看他。

  「你會算帳,會丈量,會給人分糧,怎麼就妖了?」

  那通事表情一下子噎住了。

  另一個書辦小聲道:「可這上頭寫著,祭司多收一隻羊,便是偷民之命。若胡人真照著這話鬧起來……」

  「鬧起來怎麼了?」林川反問道。

  屋裡瞬間一片安靜。

  林川把手裡的廢稿丟到桌上。

  「你們怕是對的,不怕的人,寫出來的東西也沒有力度。」

  劉文清揉著發酸的眉心,沒好氣道:「公爺,老夫怕的不是寫錯幾個字,老夫怕的是這東西一旦傳出去,滿朝讀書人都要說你壞了禮法根基。」

  「他們說得還少了?」

  林川拿起筆,在紙上敲了敲。

  「諸位,先把一件事想明白。」

  「信仰和神權統治,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