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7章 公爺拜佛

  院門半掩,裡頭酒氣、肉香混成一團,隔著牆都能熏人一跟頭。

  昨夜從城西烽燧塔回來後,困和尚本來要回營。

  可安薩那幫康國漢子說什麼也不肯放困和尚走。按他們的話講,老庫爾能在異鄉得一場體面安送,這份恩情不是幾句謝能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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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尚架不住那幫胡商一人一句「大師飲一杯」,一人一句「替庫爾送行」,又把整隻羊架上了火,酒囊擺了一地。

  於是,一口變三口,三口變一囊。

  再往後,事情就不太好看了。

  三十多個康國漢子,自詡在大漠裡喝烈酒喝到天亮不眨眼,結果被困和尚一個人從後半夜喝到日上三竿。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了一片,有的抱著酒囊打鼾,有的枕著貨箱說夢話,還有個壯漢趴在水缸旁邊,嘴裡嘟囔著要給庫爾再牽三峰駱駝。

  還能站著的,只剩安薩和兩個年紀稍長的夥計。

  此刻,困和尚坐在院子裡唯一一把舊太師椅上,兩條毛腿架在條凳上,手裡拎著半邊烤羊腿,吃得滿嘴油光。地上丟著好幾根啃乾淨的骨頭,旁邊還有一隻空了的牛皮酒囊。

  「嗝——」

  困和尚打了個飽嗝,把羊腿骨往桌上一丟,抹了把嘴。

  「安薩,你們西域人吹牛是真有一套。」

  安薩趕緊欠身:「大師哪裡不滿意?」

  「昨晚是誰拍著胸脯說,你們康國酒烈得能燒穿喉嚨?」

  困和尚晃了晃空酒囊,「就這?酸得貧僧牙根發軟。拿這玩意兒灌馬,馬都得回頭踹你兩腳。」

  安薩聽了,臊得滿臉發紅。

  他雙手捧起羊角杯,畢恭畢敬遞到困和尚面前。

  「活佛息怒!您教訓的是!小的這回帶的酒太次,沾了俗氣,根本配不上活佛您拔山扛鼎的神聖之軀!等小的這次回了康國,一定弄來供奉王室的烈火貢酒,來孝敬您老人家!」「去去去!打住!」

  困和尚聽見「活佛」這兩個字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反胃得厲害,他光頭搖得像撥浪鼓,粗糲的嗓門震得樹葉都顫了顫:

  「老子警告你最後一遍,再敢瞎叫一句什麼活佛,老子現在就用禪杖超度了你!老子是護國公麾下的帶刀和尚,吃肉、喝酒、殺人!哪家正經活佛長老子這副德行?」

  安薩不敢還嘴,唯唯諾諾地連連應著:「是是是,大師教訓得是。」

  可他低垂的眉眼裡,那股子虔誠之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在他們這些常年風餐露宿的胡人看來,真正的神只,本就該是這般不拘小節、豪橫無雙的做派!

  什麼不吃肉不喝酒,那都是裝模作樣的凡夫俗子。

  活佛就該如此!

  這位大師視清規戒律如無物,這叫什麼?

  這叫超脫世俗!

  這叫大道至簡!

  看吶,大師連啃骨頭的動作,都充滿了大自在的禪意!

  連罵人的聲音,都如同獅子吼般振聾發聵!

  困和尚看著安薩那更加崇拜的眼神,絕望地翻了個白眼,索性癱回椅子上裝死。

  這幫西域孫子的腦迴路,怕是連佛祖來了都超度不明白。

  「吱呀——」

  虛掩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逆著午後的烈日,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

  那人身上沒穿甲,只披著一件玄色的便服大氅,雙手隨意地攏在袖子裡。

  可僅僅是往院門處一站,周遭那股喧鬧的市井氣仿佛瞬間被抽乾,院子裡那幾隻正搶食碎肉的野麻雀,撲稜稜地全飛了。

  困和尚本來正癱在太師椅上剔牙,餘光漫不經心地瞥了過去。

  就這一眼。

  只這一眼!

  困和尚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猶如黃河決堤,直接逆流倒灌衝上了天靈蓋!

  是公爺!!

  林川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兒,嘴角似笑非笑,目光穿過院子裡那幾個正滿臉狂熱伺候著的胡商,落在和尚那張流著羊油的肥嘴上。

  困和尚的三魂七魄差點當場從天靈蓋飛出九霄雲外去。

  鐵林軍軍規森嚴,往年有人偷吃百姓一隻雞,被公爺吊在旗杆上抽了五十鞭子,他一個出家人,卸了甲不歸營,跑到西市讓一群胡商當祖宗一樣伺候著喝酒吃肉,這他娘的是妥妥的聚眾違紀啊!

  「完犢子了……這回真的要被點天燈了……」

  困和尚觸電般從太師椅上彈射起來。

  一米九幾的鐵塔漢子,此刻兩股戰戰,雙腿一軟,膝蓋一彎就準備來個五體投地的大滑跪。

  他喉嚨里已經醞釀好了殺豬般的嚎叫,以及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

  「公爺聽我解釋!這羊不是我要吃的,是這幫西域孫子非要往貧僧嘴裡塞的!貧僧是為了刺探西域敵情、維護大幹邦交,在忍辱負重地肉身布施啊!」

  可還沒等他喊出聲來,甚至沒等他滑跪過去,林川突然動了。

  他快走兩步,動作快得讓所有人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在安薩等西域胡商以及困和尚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這位權傾西北、一句話就能讓天下人頭滾滾的年輕霸主,竟在困和尚面前……

  面色一肅,雙手於胸前合十,端端正正地沖著這個滿嘴流油、僧衣破爛的和尚,行了一個莊重的佛禮。

  「大師。」

  這兩個字,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這一下,不僅是安薩等胡商猶如被雷劈了一般傻在原地,困和尚更是渾身僵硬得像一塊風化了千年的石頭。

  他跟了林川這些年,太了解這位活閻王的脾氣了!

  林川要是進來直接一腳把他踹翻在羊骨頭裡,指著鼻子罵一句「你個死禿驢又在外頭騙吃騙喝」,那這事兒頂多也就是軍法司領三十軍棍,皮肉受點苦也就翻篇了。

  可現在?

  公爺給自己行佛禮?!

  還他娘的叫大師?!

  完了!

  全完了!

  公爺這是動了真怒了!

  這是要把他抽筋扒皮、挫骨揚灰前,先給他超度一下啊!

  而就在困和尚嚇得快要魂飛魄散時,一旁的安薩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見多識廣的康國大掌柜,早已見過林川的畫像,此刻看著大幹那位傳說中殺神般的護國公,竟然對困和尚行此大禮,眼中的狂熱瞬間化作了無邊無際的信仰之光。

  「連大幹的護國公……都要對活佛執禮!」

  安薩三人渾身顫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磕頭。

  困和尚聽著耳邊的磕頭聲,看著林川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