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胡商入關

  南宮玨率新一批海船南下廣州,暫且不表。

  陸路上,盛夏的長安,迎來了第一批不怕死的外番商隊。

  三伏天的日頭極毒,金光門外,鋪著黃土的官道被車轍壓得堅如鐵石,若是光腳踩上去,怕是能直接燙掉一層皮。

  「叮噹——叮噹——」

  稀稀拉拉的駝鈴聲晃蕩在翻滾的熱浪里。一溜長長的駱駝隊伍裹著破破爛爛的防沙布,人也好牲口也罷,全是灰頭土臉的惡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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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薩扯開腰間的羊皮水袋,底兒朝天,雙手抖了三四下。唯獨幾滴混著羊膻味的黃泥渾水掉出來,砸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他用手背胡亂搓去絡腮鬍上的厚重沙塵,那雙熬得全是血絲的藍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遠處那道巍峨厚重的城牆。

  長安城,終於到了。

  作為從西邊康國來的老商號掌柜,他大半輩子都在這條絲路古道上滾刀肉。

  前些年羯人打進關中,這條淌著金銀財寶的生財之道徹底斷絕,沿途荒草比人高,滿地白骨,廢村爛鎮裡連聲狗叫都尋不著。活人往這兒走,無異於活闖鬼門關。

  可安薩偏要來東邊走這一遭。

  出發前,康國老家的酒肆里,幾個跑了一輩子大漠的老夥計輪番勸他,酒水混著唾沫星子噴了安薩半邊臉。

  「安薩你腦子進沙蜥了!大幹的關中早讓那幫羯狗啃得渣都不剩。你拉起隊伍牽著滿載的駱駝過去,遇到馬賊就是現成的肥羊,撞見亂兵就是給人家鍋里添兩腳羊口糧!」

  當時安薩抹了把臉上的酒水,一言未發。

  跑大漠做大買賣的人,骨子裡天生流淌著賭徒的血。

  他有自己的盤算。

  前陣子石門關那邊退下來的零星商隊漏了風聲,說大幹出了個狠角色,封了護國公。

  這人不僅把党項羌的李遵乞給生擒活剝了,連帶北邊殘暴的狼戎人也打得低頭稱臣。

  亂世里出這種拔尖的猛人,絕非池中物。只要有人能定下規矩,關中必定會變天。

  安薩咬牙變賣了宅子和鋪面,傾家蕩產押上了全部身家,三十頭高大健壯的雙峰駱駝,背上麻繩勒得死緊,滿載上等香料、瑟瑟珠、波斯琉璃、極品西域毛毯。

  三十多號夥計頂著能把死人烤熟的毒日頭,在戈壁灘硬生生熬了三個多月,吃盡了風沙。

  抵達石門關那天,安薩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地。

  當初鐵鷂子盤踞的石門關,並沒有成為白骨露野的墳場,護國公的人已經在那兒就地拔起了一座新城。

  駐紮的兵士著甲披刃,列陣森嚴,新城的官員全都按章法辦事,查驗貨物,估算抽稅,給錢就發放過關木牌,乾脆利落。

  沿途的農戶再也不往山溝里躲藏,大白天都敢在水渠邊鋤地,這在往日裡可真是少見得很。

  提起那些駐軍,當地人指著遠處的黑甲兵閒聊,說那就是公爺的軍隊,說老百姓都是護國公護佑的人。

  還說,護國公屠盡了羯狗,把長安收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商隊裡的弟兄們直接抱成一團,歡呼嚎叫起來。

  這把押上命的賭局,他們賭贏了。

  ……

  「停——」

  安薩揚起手,勒住了韁繩。

  頭駝打了個響鼻,停在滾燙的黃土道上。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沒瞎,眼前的景致也沒變。

  可路邊也沒有斷頭,沒有餓殍,沒人光著身子討飯。

  前方,已經堵得嚴嚴實實。

  入城官道一分為二,左側,數不清多少獨輪車,推車的漢子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腱子肉往下淌,車上堆滿了青磚、長條方木。

  右側口音混雜,罵街的、喊號子的、算帳的吵作一團。

  大部分都是排隊等候入城核驗的各地客商。

  有推大車賣土布的,有挑扁擔賣雜貨的,連牽羊羔的山民都混在裡面,隊伍拖出去兩三里地。人擠人,牛挨牛,偏偏沒一個敢隨便往前亂拱插隊。

  維持秩序的,才幾個腰配戰刀的黑甲兵。

  烈日當頭,這幾個人沒去城牆根的樹蔭底下躲懶,他們就直挺挺站在發燙的黃土道邊,手裡沒拿皮鞭,也沒拿長矛去戳排隊百姓的脊梁骨。

  安薩走南闖北半輩子,見過太多守關的兵痞,哪一個不是敞著懷,歪戴頭盔,嘴裡嚼著草根,看誰不順眼上去就是一腳?

  眼下這幾個,甲葉子擦得鋥亮,汗水順著護頰往下滴,可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跟石門關的兵一樣。

  不對,比石門關的兵更邪門,殺氣也更重。

  「我的真主啊……」

  安薩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旁邊牽駱駝的夥計扯了扯他的袖管:

  「掌柜的,咱們別是走岔道了?外面都傳那位護國公屠盡了羯狗,是個不眨眼的煞星啊。」

  安薩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

  他也犯懵。

  按大漠裡的老派頭,屠了城滅了族的大軍閥,城頭上不得掛上幾百串風乾的人頭示眾?城門洞子不得泡在血水裡變黑髮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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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連進城要蹚血水的厚底氈靴都提前備好了。

  結果呢,城牆乾乾淨淨,別說人頭,連塊帶血的破布條都找不見。

  沒掛首級,沒擺殺人的陣仗。

  偏偏就這幾個連粗話都不罵的黑甲兵,把幾千號亂七八糟的商客流民,治得連個插隊往前拱的都沒有。

  連那些往日裡跋扈的隴右馬幫漢子,到了這地方,都乖乖下馬牽著韁繩,連喘氣都得收著勁。

  排了很長時間,終於輪到了他們。

  安薩深吸一口氣,瞬間堆起一張笑臉,湊近兩步,手腕翻轉,兩塊各有二兩重的銀錠,已經在袖筒的掩護下,滑到了指尖。

  「軍爺……兩位神武的軍爺!」

  安薩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大幹官話,動作極隱蔽地把銀錠往戰兵的袖口裡塞,「這鬼天氣熱得能烤熟沙蜥,一點小意思,拿去買碗冰茶解解暑。咱們是康國來的正經買賣人,圖個方便,勞駕通融……」

  這種事他幹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塞進去,講究的就是一個滴水不漏。

  「啪!」

  手還沒碰著對方袖口,一把帶鞘的戰刀便橫截在半空。

  安薩心臟猛地驟停。

  嫌少?!

  他心裡絕望地哀嚎。

  四兩銀子啊,連城門都進不去?前面的都掏了多少???

  這幫兵痞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咬碎了牙,手顫抖著往褲襠里摸去。

  那裡,還藏著他保命的錢袋子,今天這關必須過,大不了傾家蕩產!

  「停!手在褲襠里瞎掏什麼玩意兒?」

  當頭那個戰兵眉頭一皺:

  「老掌柜,認得字不?」

  他反手指了指身後城門洞口豎著的一塊牌子——

  嚴禁私相授受!

  吃拿卡要者,斬!

  行賄者,人貨俱沒,充軍勞改!

  木牌底下,端端正正放著個半人高的長條木箱,上面掛著黃銅重鎖。

  「現在進城不講究這個啊!」

  戰兵似乎見慣了這種人,也懶得廢話,

  「老子現在端著護國公給的鐵飯碗,一個月軍餉足額連個銅板都不差,頓頓有肉票,逢年過節發米發麵,受了傷有軍醫管到底!」

  「你拿銀子賄賂老子,害得老子明天吃軍法,扒了這身皮去挖三個月糞坑?老子圖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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