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2章,一紙藏天

  「大老爺!這事說出來……那是真丟人啊!」

  薩迪克哭喪著臉,大吐苦水道,

  「那次小人的商船被截在麻葉島,那幫矮矬子倭寇搶了小人的滿船尖貨還不罷休,非要小人寫信回去,拿整整一萬兩赤金來贖命!在交錢之前,小人被他們扣在那鳥不拉屎的荒島上,天天跟牲口一樣,被鞭子抽著趕去後山扛箱子!」

  陳默斜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匕首:「堂堂廣州港大番商,跑去給一群倭國流浪狗當搬運苦力?老鬍子,你這身五花肉倒也沒白長,挺抗造啊。」

  「錢財身外物,保命要緊啊大老爺!」

  薩迪克訕笑一聲,抹了一把額頭上黏糊糊的油汗,繼續低聲道,

  「就是在那幾天做苦力搬貨的時候,小人碰見了那個漢人。」

  說到這,薩迪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心有餘悸。

  「那漢人……太慘了。他脖子上套著生滿鐵鏽的狗環,被一根粗鐵鏈子拴在柱子上,小人靠近的時候,聞到他腳底下一股惡臭,仔細一瞧,腳筋全被挑斷了,都化了膿。那幫倭寇根本不識貨,分不清小人那幾箱大秦國特產的極品乳香和波斯綠松石的成色,就拎著刀,逼著那個漢人上秤估價。」

  「小人當時大著膽子湊近了幾步,跟他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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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迪克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大老爺,您是沒看見那場面!那漢人簡直成精了!他餓得皮包骨頭,可右手拿著禿毛筆登帳,左手撥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那手速,比十三行最老道的帳房還要快上三分!在交割單子的時候,他突然咳嗽起來,直接把硯台砸翻,墨汁瞬間潑黑了半邊宣紙。」

  「旁邊看守的倭寇嫌髒,罵著娘拔刀就拿刀背抽他,讓他換紙重寫。他倒在泥水裡,就趁著揉那團廢紙的功夫,把這張早就準備好的羊皮卷裹在裡頭,塞進了小人靴子裡。」

  薩迪克喘著粗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生死一線的時刻:

  「小人也是在道上混了半輩子的,知道這是在託命!等躲在茅房裡展開一瞧,那張廢紙上,竟然用波斯文寫著一行字——『拿圖尋大乾官軍,事成,金山相報』!」

  話音落下,正堂內陷入了死寂。

  「通火器,熟帳目,還能寫一手地道的波斯外文?」

  沈萬才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陳默,

  「陳大人,您是武將出身,可能對京城朝堂里的彎彎繞繞不太清楚,但我沈某人跟官場帳本打了一輩子交道,我拿項上人頭擔保,在大乾朝的京城六部里,能同時把這三樣玩得轉的衙門,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怎麼說?」陳默問道。

  「兵部職方司的人懂堪輿圖志,但他們大多是武夫,絕不懂番夷之語;鴻臚寺的酸儒精通各國番語,但他們這輩子都沒摸過帶硝煙味的火器,更別提估算軍械產出。」

  沈萬才站起身,嘆了口氣,

  「火器、帳本、番邦語言,這三者全占上的,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工部虞衡清吏司,或者是戶部里的某位主事!」

  他在堂內踱了兩步,冷笑道:

  「這種本該坐在京城衙門裡、喝著明前龍井、指點天下錢糧的五品以上高官,怎麼會被一群連字都不識的倭寇,當條死狗一樣鎖在外洋荒島的柱子上算帳?」

  有意思。

  陳默也忍不住咋舌。

  這潭水,深得能淹死龍啊。

  「贖金交完,放你走的時候,那漢人沒露底?沒被倭寇砍了?」

  陳默轉頭問薩迪克。

  「活得好好的!絕對活得好好的!」

  薩迪克雙手舉過頭頂,「那賊首赤目是個粗鄙的武夫,沒那個漢人,他根本算不清每天后山開採的露天銀礦產出,更算不清搶來的十幾船帳目!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百倍!小人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海神發怒,收了小人全家的命!」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追問。

  事到如今,一條邏輯鏈已經在兩人得腦海中貫通了。

  雷鳴遠作為嶺南土司,倒賣大乾武庫的精良火器出海,暗中養肥了一群不知死活的倭國瘋狗。

  可是,仔細想想,就憑雷鳴遠……他有這麼通天得手段嗎?

  大批制式軍械從朝廷的武庫調撥出來,裝車、起運、沿途要打通多少運河漕運的關卡?要蓋多少個兵部、戶部的大紅印章?到了廣州之後,又要經過市舶司、巡檢營、十三行牙商的層層遮掩,最終才能登船下海!

  雷鳴遠算個什麼東西?

  他不過是嶺南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一個地頭蛇、執行爪牙罷了!

  他哪來通天的本事,去篡改兵部的火器調撥單?!

  這條黑心產業的最源頭,這一隻膽大包天、敢把大乾軍中用來保家衛國的鳥銃火炮賣給倭寇的黑手,到底攥在京城哪位隻手遮天的大人物手裡?!

  兵部?戶部?

  還是……翰林院?!

  而這一切的秘密,所有黑錢的流向,所有交易的明細帳目,極有可能,就捏在那個被挑斷了腳筋、深陷賊窩的漢人主事手裡!

  那個漢人,極有可能是京城某位大人物在海外銷贓的管事!

  只是被倭國浪人黑吃黑,才淪落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有意思……太他娘的有意思了。」

  陳默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走了兩步。

  「陳大人,光啃肉不剔骨,遲早要得病。」

  沈萬才眯起眼睛,「留著這麼一個滴血的口子在海上,任由京城那幫蛀蟲拿著朝廷的火器養寇自重,早晚嶺南還得爛透半邊天。公爺的宏圖霸業是什麼?是要在這片無垠的大洋上鋪滿金磚!是讓萬邦來朝,規規矩矩地給咱們交稅!」

  「公爺的眼裡,豈能容得下這種紮腳的毒刺?敢在咱們的盤子裡搶肉吃,還拿著咱們的刀,這幫京城裡的老爺,是真活膩歪了。」

  「大財神說得透徹!」

  陳默手腕一翻,匕首化作一道寒芒,唰地一聲歸鞘。

  「出兵外洋!剿滅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國瘋狗!登島奪礦!再把那個像狗一樣拴在地牢里的漢人撈出來!」

  「最後,咱們就順著那漢人帳房手裡攥著的血帳,一路殺回京城!把那些吃裡扒外、滿嘴仁義道德、自以為高高在上的貴人們,挨個從太師椅上拖下來,砍了腦袋!」

  薩迪克跪伏在地上,聽得是心驚肉跳,雲裡霧裡,仿佛置身於神仙打架的雷劫之中。

  但他雖然聽不懂什麼黨爭傾軋,但他那顆精明的波斯商人之心卻無比透亮——

  自己這條賤命,今天算是穩穩噹噹地保住了!

  不光保住了命,他薩迪克這艘原本即將沉沒的破船,已經牢不可破地綁在了大乾護國公這艘所向披靡的無敵艦隊上!

  這可是連手下人都敢揚言砍了朝廷命官腦袋的主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