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獵殺時刻

  那聲音聽不清楚,但陳麻子敢拿腦袋賭,他聽見了。

  斷斷續續,夾在風裡,一截一截傳過來。

  嚓——

  嚓嚓——

  牆磚被什麼東西蹭過。

  他屏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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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老兵也聽見了,身子停住,側過頭來,在黑里找到了陳麻子的位置。

  兩個人對了一眼,點點頭。

  嚓嚓嚓,嚓——

  聲音密了,好幾處都有。。

  陳麻子的耳朵往右偏了偏,風從西北面刮過來,正好壓住城牆那頭的動靜,可壓不住那種細碎的摩擦聲。

  是繩子,或者繩梯。

  這幫羯狗還真敢啊,真下來了。

  前頭那個嘴賤的戰兵也聽見了。他縮在碎牆後,脖子擰著,嘴閉得比誰都緊。平時話多得能把狗煩走,這會兒倒像被人拿針縫了嘴。

  陳麻子看了他一眼,心裡罵了一句。

  還算沒白吃飯。

  這一段防區,趴著一個百人隊。

  弩手伏在殘牆後,刀盾手貼在兩側,傳令兵蹲在後頭,手已經摸到了哨子。

  風又大了一陣,聲音斷了五六息,又回來了。

  這回清楚多了。

  有人順著牆面往下爬,腳踩磚縫,手裡攥著繩,身子晃一下,鞋底就在牆上蹭一下。

  陳麻子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搓。

  旁邊弩手已經把弩端起來,箭搭在弦上,朝著城牆方向。

  可今晚黑得缺德。

  十步外站個人,都只能瞧見一團影。現在放箭,十支能中一支都算祖墳冒煙。

  不著急。

  地上響起輕微的腳步,有人落地了。

  緊跟著,是一口沒憋住的喘息聲。

  那喘氣聲又短又急,剛出口就被硬生生吞回去。

  陳麻子對這種聲音太熟了。

  攀繩攀久了,胳膊酸得發抖,落地那一下,人總要漏出這口氣。

  左邊有聲音,右邊也有。

  安上門東側這六百步,怕是有好多條繩梯。

  好傢夥。

  西梁王這老狗,真捨得下本。


  城牆上在放人,底下已經有人散開。

  這幫羯狗專挑黑天,就是賭外頭看不見。

  他們賭對了一半。

  眼睛是看不見,可耳朵還活著。

  就那麼幾個呼吸的時間,腳步聲開始亂起來。

  有人往前走,走得急,落腳沒章法。

  陳麻子聽了兩息。

  最前面那幾個,很快就該進蒺藜區了。

  他等的東西,也該響了。

  叮噹。

  絆繩被某個傢伙給踢中了。

  掛在繩上的小鐵片互相磕了一下,聲音清脆,順著夜風傳出去老遠。

  緊跟著一聲壓著嗓子的慘叫。

  有人摔倒在地,估計臉都栽進蒺藜里了。

  叮噹。

  另一處也響了。

  第三處,第四處,就跟有人在黑里敲破碗似的。

  陳麻子低喝一聲:「點火。」

  嘶——

  火摺子亮了。

  那點火苗扎進黑夜裡,旁邊幾個人眼皮都眯了眯。

  油布箭頭湊上去,火舌舔了兩下,燒著了。

  嗖嗖嗖——

  三支火箭飛出去,拖著短火,扎進預埋的火油坑裡。

  呼啦一下,火頭躥起一丈多高。

  牆根下的髒活,全亮了。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

  只見城牆上,掛滿了身穿戰甲的羯兵,背上掛著盾,嘴裡銜著刀。

  繩梯一條接一條垂下來,密密匝匝,繃得筆直。上面手腳交錯,有的才爬到半腰,有的已經離地不到一丈。更下面那批已經落地的,蹲在牆根下,正彎著腰左右分辨方向。

  已經有數十人沖了出來。

  有人在跑,有人摔倒趴在地上,有人跪著拔蒺藜的,還有一個一隻腳踩進坑裡,整條腿歪成彆扭樣,正捂著嘴不敢喊。

  那個踢中絆繩的羯兵趴在地上,臉上插著一枚鐵蒺藜。他剛伸手去拔,火光一起,手停在半空。

  火照著那張臉,呲牙咧嘴,表情有些猙獰。

  嘴賤戰兵趴在殘牆後,咧了咧嘴。

  「就你了。」

  弩機一扣。

  弩箭釘進那人胸口。

  那羯兵身子一抽,手還抓著那枚蒺藜,沒拔下來,人先塌了。

  「好箭。」

  旁邊的戰兵壓著嗓子誇了一句。

  嘴賤戰兵還沒來得及得瑟,陳麻子一巴掌拍在他盔沿上。

  「少他娘擺譜,繼續射!」

  「哎!」

  同一時間,遠處火油坑也被陸續引燃。

  一處接一處,火線沿著城牆外鋪開。安上門東側這一段,黑夜被硬生生掏出一條亮口子。

  城頭上還有人在往下爬。

  那些掛在半空的羯兵最倒霉,上不去,下不來。火光一照,整個人貼在牆上,活靶子一樣。有人急了,手忙腳亂往上躥,腳踩空了,順著繩梯滑下半截,撞到下面那人的腦袋。

  崩崩崩崩崩——

  弩弦聲成片地響起。

  衝出來的羯兵被射倒一片。有人中箭後往牆根退,沒跑三步,一腳踩進坑裡。木尖從靴底頂進去,他整個人跪下去,叫聲沒壓住。第二支弩箭補到喉嚨,叫聲停了。

  陳麻子趴在半截牆後,眼睛不離城牆。

  「別光盯地上的!牆上那些也射!」

  陳麻子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掛著省勁,別讓他們落地!」

  「明白!」

  幾個架著重弩的弩手換了角度,專挑繩梯上的人打。手弩射程差些,就盯著已經落地、往前摸的羯兵。

  嗖嗖幾聲。

  一個羯兵離地還有七八尺,正咬著牙往下滑。弩箭從側面鑽進他肋下,他手一松,整個人砸下來,正好砸在一個同袍腦袋上。

  那人被壓得怪叫一聲,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嘴賤戰兵看樂了。

  「百戶,這倆算不算自己人殺自己人?」

  「算你娘的帳!」

  嘴賤戰兵縮了縮脖子,趕緊上弦。

  弩弦繃得手指頭生疼,他齜牙咧嘴地罵:「這玩意兒真不是人伺候的。」

  旁邊老兵低聲道:「嫌累?待會兒讓羯狗伺候你。」

  「那還是算了。」

  火線一起,羯兵那邊徹底亂了。

  本來他們摸黑下牆,算盤打得不差。先落地,再往外城一百零八坊里散。只要散進坊巷,外頭這些漢兵就得分開追。巷子窄,拐角多,百姓又多,火炮用不上,騎兵沖不開,他們就能把長安重新攪成一鍋爛粥。

  可誰也沒料到,城牆外頭早鋪好了絆繩、鐵蒺藜、淺坑和火油。

  他們以為自己走的是活路。

  結果踩進了別人預備好的屠宰場。

  最先落地的那批最慘。

  有人往前跑了幾十步,腳底一軟,半條腿栽進淺坑,短木樁從靴底頂進去。後頭的人收不住,一頭撞上去,兩個人滾成一團。

  還沒爬起來,弩箭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