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赤那皺著眉頭,嘆了口氣。
」我再問一遍。」折掘仁多盯著他,」你派人去護國公帳里的時候,原來不是說好了把人交出去嗎?怎麼變成咱們自己處置了?」
野利哈丹乾巴巴地接了一句:」就是啊,我也想問這個。」
拓跋赤那看了兩人一眼。
」護國公不收人。」
」不收?」折掘仁多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憑什麼不收?人質攥在手裡是籌碼啊,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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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
折掘仁多轉頭看野利哈丹,野利哈丹也看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拓跋赤那一聲嘆息。
」我去之前想了十七八種可能。他要人質,我就談條件。他不要人質要地盤,我就拿隴西那幾塊草場去換。他翻臉不認人,我就先穩住他拖時間……」
「可他他媽的……我也不知道他腦子咋想的……」
「你跟漢人去動腦子,那不是自己去找牛糞踩?」
折掘仁多無語道,」那現在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殺還是放?」
」他沒說啊。」拓跋赤那搖頭道,」可現在事情不是明擺著呢嗎?那些血狼衛看著呢,回頭護國公拿下了長安,你拓跋部賣了羯人的行軍路線,轉頭又把人放了,兩邊不討好,你說他怎麼看你?」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嘆了口氣。
」你殺了人呢,那就是跟羯族結了死仇。」
拓跋赤那繼續說,」從今往後你拓跋部、野利部、折掘部,統統綁在護國公這條船上,下不來了。」
石窩子裡安靜了好一陣,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野利哈丹縮著脖子,把兩隻手揣進袖筒里,縮著肩膀道:
」可當初你找我和折掘兄弟商量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吧。」
拓跋赤那愣了一下,閉上了嘴。
」你當時說,截了人,交給護國公,咱們拿個人情,以後在隴西站穩腳跟。你還說——萬一西梁王翻過來了,鍋也是護國公的,跟咱們沒關係。」
野利哈丹皺眉道,」現在呢?鍋全在咱們頭上,人是咱們截的,路線圖是咱們賣的,人也得咱們自己動手殺。護國公呢?他的五千人在後面盯著咱們,咱們要是不殺,是不是就該殺咱們了?」
拓跋赤那猶豫了片刻:「那應該……是吧……」
「應該?是吧?你這不是自己惹禍上身嗎?」
」老哈丹,你以為我想?」
拓跋赤那聲音突然大了些,旁邊折掘仁多趕緊拉了他一下,朝矮坡方向使了個眼色。拓跋赤那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壓了回去,扭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一里地外的矮坡上,有個人靠著一塊大石頭坐著,兩條腿伸直了,雙手抱在胸前。
不苟將軍。
拓跋赤那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心裡就犯嘀咕。
看著年紀還不到三十,長得也不凶,一張臉黑黑的,笑起來的時候甚至有點憨。
可五千血狼衛跟在他身後,令行禁止,連咳嗽都沒有一聲多餘的。
那他媽的是如今狼戎王帳的嫡系精騎,整個西北草原上最狠的一支兵。
他年輕的時候跟狼戎人的游騎交過手,部落里死了四十多個人,他自己肋骨斷了兩根,養了一整個冬天。
那還只是狼戎人的散兵。
眼前這五千人,是狼戎人里挑出來的尖子。
他們……
竟然聽護國公的一個手下指揮?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把拓跋赤那嚇得夠嗆了。
護國公的一個手下,就能讓五千狼戎精騎服服帖帖地跟著走上千里路。
那護國公得多厲害?
這種人你跟他耍心眼?
折掘仁多也順著看了一眼矮坡方向,咽了口唾沫。
」拓跋大哥,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問。」
」咱們現在要是不幹了,掉頭走,行不行?」
三個人又沉默了。
拓跋赤那閉上眼,把這條路在腦子裡又又又過了一遍。
不幹了?行啊。你掉頭走,護國公也攔不住你,人家確實沒拿刀架你脖子上。但那張行軍路線圖已經在人家手裡了。你畫的,你簽的。
這東西往後一傳,整個隴西都知道是你拓跋赤那賣的羯人。
幹了,你沒退路。
不干,你也沒退路。
圖已經交出去了。
這一步,從他派人踏進護國公大帳的那一刻就已經邁出去了。
現在回頭想想,這可他媽就是自己找的。
」不能走。」拓跋赤那睜開眼。
折掘仁多的臉垮了下來。
」走了也是死。」拓跋赤那聲音乾澀道,」羯人知道路線圖是誰給的,我拓跋部第一個被找上門。你折掘部和野利部也跑不了,三家一塊兒商量的事,你以為撇得乾淨?」
野利哈丹把臉埋進袖筒里,悶悶地罵了一句。
」那你當初還攬這個活!」
」當初——」拓跋赤那咬了咬牙,」當初我以為護國公會收人質。」
這句話說出來,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原計劃是漂亮的,兩頭下注,怎麼都不虧。
人家護國公輕鬆一句話,把這個兩頭下注的路堵死了。
殺人的刀,得党項人自己握。
血,得沾在党項人手上。
從今往後,拓跋部、野利部、折掘部和羯族之間,就是死仇。
沒有轉圜,沒有中間地帶。
唯一能靠的,只剩下護國公。
拓跋赤那現在才品過味來——從頭到尾,他以為自己是在跟護國公做買賣。其實他是被牽著鼻子走了一整圈,成了護國公的刀。
」護國公這個人……」他喃喃地說了半句。
折掘仁多盯著他:」什麼?」
拓跋赤那搖了搖頭。
他想說的是,這輩子沒見過比這更狠的。
不過又覺得說出來太顯得自己沒本事了,索性就不說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黑線出現了。
拓跋赤那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矮坡上的那個人影。
」傳令下去。」拓跋赤那轉過身,聲音沉下來,」全部就位。」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對視了一眼,各自站起來。
野利哈丹走了兩步,問了最後一句:」拓跋兄弟,要乾的話,咱們就得放開手腳幹了……」
拓跋赤那的背影頓了一下。
「事到如今……就得放開手腳。」
碎石坡上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伏著的人把氈布掀開,弓弦上好,箭搭上去,又重新伏了下去。
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地響。
東邊的那條黑線,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