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見兩個人

  前鋒哨騎過了營門,分兩列往兩側一撥,讓出中間的道。

  緊接著是百餘騎鐵林軍精騎,獨眼龍領著,髒兮兮的甲葉子在晨光下閃著光。

  然後是那兩面旗。

  鐵林軍的斧頭旗,和護國公的林字大旗,在風裡抖得嘩嘩響。旗杆子上掛了一夜的霜,這會兒被日頭一照,化成水珠子,沿著桿身往下淌。

  旗後面,一匹黑色駿馬。

  馬上那個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甲片上面全是塵土,腰間挎著刀,人不胖不瘦,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

  就那麼騎過來了。

  二狗的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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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使勁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往上涌的東西壓回去。

  不行,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掉鏈子。

  公爺要是看見他哭鼻子,回頭得損他半個月。

  他大步迎上前,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不苟參見公爺!」

  林川翻身下馬,走過來,一把把他薅起來。

  二狗站起來,嘴唇繃得緊緊的,眼眶紅了一圈。林川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瘦了。」

  二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正經的,比如各部人數、糧倉餘量、近期戰況,這些他昨晚在腦子裡過了不下二十遍。

  結果一開口,冒出來的是:「公爺,你咋才來啊。」

  聲音還差點岔劈了。

  林川笑了一下,目光越過他,往後面那片人山人海掃了一圈。

  眾部落頭人不用誰吩咐,前排的先跪了,後排的跟著跪,呼啦啦一大片。

  阿木古吊著傷胳膊跪得最快,膝蓋砸地上的動靜比誰都大,好懸沒把自己的傷臂甩脫臼。多吉單臂撐著地,空袖管拖在泥裡頭,跪得工工整整。郝大黑那身相親似的行頭,剛一沾地就沾了泥,他也顧不上了。段六狼嘴裡嘟囔了聲什麼,跪得比郝大黑還利索。

  苻武愣了一下。

  他站在人群里沒動,拿目光把馬上下來那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年輕。

  比他想的年輕太多了。

  他原來以為護國公怎麼也得四十往上,打了那麼多年仗,手底下管著幾萬人馬,怎麼著也該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將。

  結果就這麼個人。

  甲片上全是土,靴子上濺著泥點子,腰間的刀鞘磨得包漿了。沒有儀仗,沒有排場,連個替他牽馬的親兵都看不著,就這麼騎著馬過來了。

  跟他見過的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樣。

  苻鐵在後面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

  苻武沒理他。他又看了兩眼,把林川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子都看在眼裡。

  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貴人。

  手上有繭,走路腳底踩得實,重心壓得低,這是常年提刀的人才有的習慣。

  他猶豫了一下,膝蓋彎了,跪了下去。

  苻鐵看見苻武跪了,愣了一拍,趕緊也跟著跪。他跪得太急,甲上的鐵扣絆了一下,差點趴地上去,旁邊的氐人兄弟趕緊攙了一把。

  百姓跪得最遲,但聲響最大。

  「見過公爺大老爺!」

  「見過護國公!」

  「菩薩啊——」

  營道兩側跪滿了人,中間就留了一條窄窄的道。

  林川沒有去扶人。

  他掃了一眼兩側跪著的百姓。

  瘦的,傷的,腳踝上還箍著半截鐵銬的,懷裡抱著孩子連頭都抬不起來的。

  「鄉親們,都起來吧。」他朗聲道。

  有人愣了一下,跪著沒敢動,有人抬起頭。一雙一雙的眼睛從泥地上望過來,有的渾濁,有的通紅,有的已經哭幹了,只剩兩道白印子掛在臉頰上。

  「我不是菩薩,我是來打仗的。」

  「長安城裡還有十幾萬人等著,軍情緊急,我趕時間,客套話就免了。」

  他抬手朝兩側一拱。

  這個動作,就是江湖上平輩見面的禮,可他是護國公,對著七千多個剛從鐵鏈子底下撿回命的老百姓,他拱手來了這麼一下。

  所有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林川說完,抬腳就往大營里走。

  各部頭人也好,百姓也好,全都愣在原地。

  安靜了兩三息,一個漢子拉了旁邊的人一把,自己撐著膝蓋站直了身子。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鐵銬斷鏈拖在地上嘩啦啦地響,和靴子踩雪的聲音攪在一塊。

  人群里有個漢子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公爺說話跟砍柴似的,一刀一個。」

  旁邊人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咧了下嘴。

  「一刀一個好啊,」

  推他那人接了句,「總比絮絮叨叨講半天強。」

  前頭有個老兵回了句:「公爺就這脾氣,跟你廢話才是瞧不上你。」

  幾個戰兵嗤地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獨眼老漢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拔出來,沖旁邊一個小部族的頭人努了努嘴:「看見沒?」

  那頭人點了點頭,半晌才憋出一句:「跟想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原先以為是個端架子的大老爺。」

  那頭人搓了搓手,「沒想到……連個馬車都沒坐。」

  獨眼老漢把煙杆子往鞋底磕了磕,乾笑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苻武已經站起來了。

  他看著林川拐進營道盡頭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苻鐵湊過來小聲問了句:「大當家,這人……」

  苻武拿眼角掃了他一下。

  「閉嘴,看看情況再說。」

  苻鐵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他跟了苻武這麼久,頭一回見他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

  好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沒有跟對人。

  林川已經進了營道拐角,二狗小跑著跟上來。

  「公爺,糧倉的帳目——」

  「進帳再說。」林川頭也沒回,「讓你見兩個人。」

  「兩個人?什麼人?」

  「長安城裡逃出來的人。」

  ……

  半炷香後。

  二狗在中軍帳里看到了公爺說的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右腿有點跛,褲腳撩起來膝蓋上一塊老傷疤。手上全是木刨子磨出來的硬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屑。

  另一個是半大孩子,十三四歲,瘦得顴骨往外支棱著,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腳上那雙草鞋只剩半隻底,大腳趾頭凍得發紫。

  周木匠,鎖子。

  兩個人蹲在帳裡頭,縮著肩膀,跟受驚的野兔似的。眼珠子不停地轉,一會兒看看頭頂的帳篷,一會兒瞅瞅腳底下鋪的牛皮氈子,一會兒偷偷拿餘光掃一眼坐在上首的林川。

  二狗注意到,周木匠的手一直在抖。

  帳里燒著火盆,不該冷,是另外一種抖。

  鎖子比他鎮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這孩子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就是他在巷子裡畫地圖用的那根——進了帳門也沒撒手,死死捏著,樹皮都讓他攥出了汗。

  他倆是昨天半夜被救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