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危機化解

  聽調不聽宣。

  這五個字擱在關中的江湖規矩裡頭,那是山頭結盟里最硬的一種措辭。

  打仗的時候你喊一嗓子,我帶人跟著上。但平時怎麼過日子、怎麼管人、怎麼分地盤,你別插手。北山氐人的規矩,還是苻武自己定。

  帳里靜了兩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苻武和二狗身上。

  苻鐵站在苻武背後,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心裡開始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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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武開了這個口,要是漢人將軍不應,今天這個局面就得掀桌子。三千多氐人堵在營里,漢人軍隊也不過兩千,真要動起手來誰占便宜還兩說。

  帳外的人群也在騷動。

  有幾個小部族的頭人互相拿胳膊肘頂了頂,壓著嗓子嘀咕。

  「他這是要單過啊……」

  「噓,看結果。」

  郝大黑的眼珠子在苻武和二狗之間來迴轉了兩趟,眉頭皺了起來。

  苻武手底下三千多人,比二狗手底下兩千漢人還多。這個分量擱在桌面上,確實夠格講條件。

  可問題是,苻武要是談成了,就等於在聯盟里拿了一個特殊位置。他盧水胡先前老老實實認了規矩,北山氐人後來的反倒比他多一層自主權?

  憑什麼?

  郝大黑嘴巴動了動,正要開口。

  段六狼比他快一步。

  「苻武,你這話什麼意思?」

  段六狼往前邁了半步,「我們乞伏鮮卑來得比你早,該守的規矩一條沒含糊。你後腳進門倒擺起譜來了?」

  苻武掃了他一眼,沒搭理。

  像看了一隻在腳邊叫的狗。

  段六狼的臉漲紅到脖子根兒,正要發作,郝大黑拉了他一把,走到苻武跟前,停住。

  兩個人隔了不到三步遠。

  「苻武。」郝大黑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比你先到。我認了規矩。你要是談一個比我寬鬆的條件,那我也得改。」

  話聽著客氣,裡頭的刀子可不客氣。

  你有特權,我憑什麼沒有?

  要是在座一百多個頭人都跟著學,這聯盟還沒搭起來就得散架。

  底下幾個腦殼靈光的已經在盤算了。有人拿眼角瞅苻武,又瞅二狗,等著看這個漢人將軍怎麼收拾這個場面。

  苻鐵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緊。

  他已經在想,要是動手,先砍誰。

  帳里的空氣像繃了一根弦,眼看再撥一下就要斷。

  二狗看了看苻武,又看了看郝大黑。

  再拿目光把底下那些表情各異的腦袋掃了一圈。

  噗哧笑出了聲。

  「哈哈,苻武,你這五個字,我替你翻譯翻譯。」

  苻武眉頭微動。

  「你的意思是:我苻武帶著三千多號弟兄,不是來給你當長工的。打仗可以並肩,但我的人我自己管,我的地盤我自己守,你漢人別往我鍋里伸筷子……對吧?」

  苻武點了點頭:「沒錯。」

  「這話沒毛病啊。」二狗說。

  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沒毛病?就這麼認了?

  郝大黑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問你們——」

  二狗掃了一圈,聲音忽然拔高,「在座的,誰是來給我林不苟幹活的?」

  眾人聽了,又是一愣。

  「你們哪個不是自己帶著兵、管著寨子、操心著族裡老小的當家人?誰他娘的稀罕給我幹活?」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自己還在替公爺幹活呢。」

  後排有人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

  二狗沒跟著笑。他的臉反倒冷了一分。

  「但有一個問題,你們一家一戶單著干,幹得過羯人嗎?」

  沒人接話。

  在座的部落有一個算一個,的確沒人幹得過羯人。

  「阿木古截過糧車,多吉伏擊過運糧隊,段六狼打過散兵游哨。幹完呢?西梁軍一調兵,全往溝里鑽。」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起來容易。」

  然後慢慢把五根手指握攏,骨節咯嘣響了一聲。

  「攥成拳頭,那就是能砸碎羯人腦殼的錘子。」

  他看著眾人的目光,「渭北大營一萬人的架子,我兩千弟兄半天給他掀了。這個本事,你們哪家憑自己能做到?」

  沒人反駁。

  大營里十二座糧倉就在帳外戳著,誰真的做到了不用吹,拿眼睛看就行。

  「那我為什麼還要拉上你們?」

  「為什麼?」

  二狗環視一圈,自問自答:「因為打完了總得有人守。關中這個地界,你們扎了幾十年,有的上百年。你們的寨子在這兒,祖爺爺的墳在這兒。這是你們的地方,不是我的。」

  「我替公爺來打頭陣,把羯人攆走。但攆走之後呢?總不能我兩千人守一個關中吧?」

  「地是你們的,糧是大夥一起打的,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我管你們怎麼放羊、娶媳婦?」

  「我要是連你們家裡幾頭羊、誰跟誰睡覺都管,那我不是將軍,是你們後爹。」

  帳里先是一靜。

  然後後排有人噗地笑出了聲。緊跟著七八個人憋不住了,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

  苻武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苻鐵站在他身旁,看得一清二楚。

  他認識苻武十七年了。這個人上一次笑,還是三年前他兒子出生的時候。

  苻鐵心裡鬆了口氣,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二狗沒理會底下的熱鬧。他等笑聲自己散了七分,才開口。

  「所以——聽調不聽宣,這五個字,不是苻武一個人的條件。」

  「是你們所有人的條件。」

  帳里一下安靜了。

  眾人面面相覷。

  什麼意思?

  二狗豎起一根指頭。

  「這個規矩,是對苻武的,也是對郝大黑的,也是對段六狼的,也是對在座每一個頭人的。」

  「打仗的時候,聽我調派。不打仗的時候,各管各家。你的人你自己帶,你的規矩你自己定。但有一條——」

  他的手指點了點地面。

  「誰出力多,誰吃肉。誰縮後頭,誰喝湯。誰想白占便宜,那就滾蛋!」

  「是不是這麼個理?」

  「是!!」堂下有人高呼一聲。

  「是!」

  「沒錯!」

  「對!就是這個理!」

  帳外嚷成了一鍋粥,有人拿拳頭砸自己的大腿,有人把手裡的破帽子甩了出去。段六狼罵了一句粗話,罵完自己也咧著嘴笑。多吉拿斷臂那截空袖管拍著旁邊人的肩膀。

  這股子勁頭上來了,收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