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大牛出兵

  一切都到了見真章的時候。

  天色陰沉,灰雲壓得很低,渭北大營南側的營牆外,橫七豎八躺了數百具屍體。

  營牆內側,剛剛打退第一波試探性進攻的戰兵們正在換位補防。

  有人往箭垛後面蹲下來灌水,有人拿刀背刮掉甲片縫隙里卡著的碎骨頭渣子。一個戰兵的左臂被流矢擦破了皮,他拿牙咬斷一截布條纏了兩圈,轉身又把弩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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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春生從南牆上跑下來,腳步急促。

  「師爺!他們在南邊兩里外重新列陣了,騎兵散開往東西兩翼拉,步卒在中間結方陣,至少四千人。領頭那個騎白馬的應該是個萬夫長。」

  二狗蹲在火堆旁邊啃干餅,聽完這話,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嚼,站起來拍了拍手。

  「萬夫長。」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往南牆方向走。

  林小安跟在後面,緊追兩步,就是兩條腿還是太細,撐不住那雙從死人腳上扒下來的皮靴,走起來啪嗒啪嗒直響。

  二狗上了南牆,扶著垛口往外看。

  南面的開闊地上,西梁軍的陣勢正在鋪開。

  這幫人吃了頭一撥的虧,學乖了,不再急吼吼地往上沖,改成了慢慢壓。

  「他這是想拿騎兵兜兩翼,步卒正面頂,把咱們釘在營牆上。」

  二狗的目光落在對面方陣後頭那面黑旗上。

  旗杆底下,一匹白馬上坐著個鐵甲漢子,身邊簇擁著十幾個親衛騎兵。

  「那個萬夫長,距咱們寨牆多遠?」

  「至少一里半,火槍夠不著啊。」

  二狗又看了兩眼,轉身盯著大牛。

  「五百人夠不夠?」

  「夠!」

  大牛眼睛陡然亮起來。

  「對面至少七千人。」張春生在後頭插了一嘴。

  「那又怎樣?」二狗指著正在集結的敵軍,「他陣型剛展開,中軍跟兩翼之間還沒合攏。騎兵往兩邊拉得太散,中間的步卒方陣還在調整間距,前後排的銜接有空檔。」

  他指了指某個位置。

  「就這個時候,從正面捅進去。五百人結錐陣,不戀戰,直插他中軍旗下,把那個萬夫長的陣腳攪爛。他前排的長矛兵還沒完全壓上來,咱們楔進去,一攪一退,他整條線就得斷。」

  大牛把刀提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得嘞。」

  扛著斬馬刀就奔西牆那邊集合人去了。

  林小安沒忍住,開口問道:

  「爹,我能不能——」

  「不能。」

  「我就在後面看著——」

  「看你個頭。給老子守好水井,誰來打水你就給誰舀。」二狗頭也沒回。

  林小安癟了癟嘴,抱著水瓢往井台那邊去了。

  大牛的動作很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百人已經從營地東門繞了出去。

  出了營門之後不走大路,貼著旱溝往南摸,借著溝壑的遮擋繞了個弧線。

  南面的西梁軍還在集結。

  那個騎白馬的萬夫長顯然是個老手,陣型壓得有板有眼,步卒方陣前頭的長矛排了三層,盾牌兵穿插其間。兩翼的騎兵已經完成了展開,遠遠兜著弧形往營牆方向包抄。

  按照他的預想,三面合圍,把這座大營里的漢人捏死,半天的事。

  他沒算到有人敢衝出來。

  五百人從東側旱溝里冒出來的時候,距離西梁軍步卒方陣的右翼不到三百步。

  最先發現情況的是右翼外側巡弋的一隊輕騎。領頭那個百夫長勒住馬,眯著眼往溝沿看了一眼。黃土坡上冒出來一排鐵甲人影,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甲片上閃了一下。

  沒有鼓聲,沒有號角。

  五百人捏成一個尖錐,大牛扛著斬馬刀走在最前頭。

  走。不是跑。

  鐵林軍出身的老兵都知道,沖陣之前這段距離不能跑。跑快了氣散,到了跟前劈第一刀的時候手就軟。慢走,蓄住勁,腳底下一步一步把地面踩實了,等距離近到能看清對面那張臉,再發力。

  三百步。

  兩百步。

  西梁軍右翼的步卒發覺了異常。

  前排幾個百夫長開始喊口令,長矛手轉向,盾牌兵往外挪。

  方陣正面調頭是大忌,整排人得同時轉,前後排的間距一拉就是破綻。

  一百步。

  大牛的步子陡然加快。

  後面五百人同時加速,腳底下的凍土被幾百雙鐵靴踩得咔咔碎裂,那陣整齊的腳步聲從一百步外傳過來,聽著不像人在走路,更像一面牆在往前推。

  五十步。

  大牛吼了一聲。

  身後五百條喉嚨同時跟上。

  然後撞上去了。

  錐陣的尖頭是大牛。他右手攥著斬馬刀的長柄,左手扣在刀脊上,整個人的體重和前沖的慣性全壓在這一刀上。

  正對面是一個羯族長矛手。

  矛尖朝著大牛的胸口扎過來。大牛沒躲,上身往左一擰,矛尖擦著他右肋的甲片滑過去。大牛右臂一夾,把矛杆死死箍住,斬馬刀從上往下劈。

  這一刀的力道有多大?

  長矛手舉著矛杆想抽回來,沒抽動。刀鋒落在他左肩和脖子的交界處,甲片斷了,鎖骨斷了,刀刃切進去足有四寸深。血噴出來的,順著刀刃往下淌,淌到大牛的手背上,滑膩膩的。

  長矛手的身子往左歪下去,但沒倒,後面的人頂著他,倒不下去。

  他的眼珠子還在轉,嘴張著,牙縫裡冒出血沫子,兩條腿還在蹬。

  大牛把刀拔出來。拔刀的時候帶出一塊碎骨頭,白茬茬的,彈在旁邊一個盾牌兵的臉上。盾牌兵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

  就這一偏頭的工夫,大牛身後第二排的一個戰兵已經從縫隙里擠進來,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從盾牌下沿切進去,豁開了盾牌兵的小腹。腸子掉出來一截,淺灰色的,掛在甲裙上,那個盾牌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兩條腿一軟,跪下去了。

  後面的人踩著他往前沖。

  鐵靴踩在他後背上,踩在他伸出來的手指上。

  骨頭碎裂的聲響被喊殺聲蓋住了,沒人聽得見,也沒人在乎。

  口子直接被撕開。

  錐陣的尖頭扎進方陣的右翼,前三排長矛手被打散。鐵林軍的配合不講花哨,前頭的人砍,後頭的人補,側面的人用盾把湧上來的散兵擋在外面。每一步往前推,腳底下都得踩過去一兩具屍體。

  有些屍體還沒死透。

  半截身子被踩進爛泥里的羯族兵卒,斷了一條胳膊,用剩下那隻手去抓從他身上踏過去的鐵林戰兵的腳踝。戰兵低頭看了一眼,刀順手往下一剁,手腕連著小半截前臂飛了出去。

  血把腳底下的黃土地泡成了泥漿。

  黏稠的、發黑的、混著碎肉渣子和斷裂的箭杆。

  有個鐵林戰兵一腳踩上去打了個趔趄,身子歪了一下,右肋露出空當。一根羯族彎刀從側面捅過來,刀刃吃進甲片之間,卡住了。

  戰兵悶哼了一聲,左手反手抓住那把卡在自己身上的彎刀刀背,不讓對方抽走。右手一刀捅進了對面那個羯兵的喉嚨。

  刀尖從後頸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羯兵的眼珠子往上翻,兩條腿蹬了三四下,每蹬一下,捅在喉嚨里的刀刃就把傷口攪大一圈。血混著碎軟骨從刀刃兩側的縫隙里湧出來。

  戰兵把刀拔出來,轉頭拔出自己肋骨上卡著的彎刀。

  「操。」

  他罵了一句,後面的袍澤趕上來,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你先退後面去!」

  「退個屁!老子還能砍!」

  他揮著右手的刀又劈了一個衝上來的矛手,劈完以後身子晃了兩晃,膝蓋一彎,半跪下去。

  後面的人從他身邊擠過去,把他護在了身後。

  他跪在爛泥里,低頭看著自己肋骨的位置,血在甲片下面漫開,把腰帶都浸透了。

  他拿拳頭捶了一下大腿,自己把自己從爛泥里拽起來,拖著彎刀往後退了十幾步。

  退到後排,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繃帶就往傷口裡塞。

  前頭的搏殺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