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不當孫子

  苻鐵接過來就著火光看了兩遍,嘴唇動了動,把麻布遞給苻石頭。

  苻石頭不識漢字,翻來覆去瞅了半天,交給苻老根。

  苻老根年輕時跟漢人做過買賣,勉強認得幾個字,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摳完了,長長吸了一口氣。

  苻鐵搓著手掌,率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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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漢人將軍,路子確實野。渭北大營一萬人的鍋,說端就端了。」

  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連郝大黑都跑來給咱們傳話了。這種狠角色,關中這些年沒見過。」

  苻石頭在旁邊插了句嘴:「狠歸狠,跟咱們有什麼關係?漢人打漢人的仗,咱氐人管那閒事?」

  「你腦子讓驢踢了?」

  苻鐵一巴掌拍在苻石頭後腦勺上。

  「西梁王那幫羯人見天上山來抓壯丁,這叫漢人的事?上個月你西寨不也被摸了一回?跑了幾個?」

  苻石頭的臉黑了下來,不吭聲了。

  苻老根拄著拐棍敲了敲地面。

  「郝大黑這人我了解。脾氣臭,嘴也臭,但不說假話。他跟咱們有血仇,還敢一個人上北山來。要不是親眼見了真章,他豁不出這張臉。」

  他拿拐棍往洞口方向點了點。

  「盧水胡吃飽了,北山氐人還在啃樹皮。再過半個月,那些跟著漢人混的部族全緩過勁來,人家刀子磨快了兵馬養壯了,到時候北山這片地界,你覺得他們還會客客氣氣來跟你商量?」

  苻鐵咽了口唾沫。

  十天口糧換一顆人頭。他寨子裡那二百多號人,一天省著吃也得消耗百十斤糧。如果殺羯兵就能換口糧,那就總比餓死強。

  他的手指頭開始在膝蓋上敲了。

  苻武看在眼裡。他太了解自己這幫兄弟。苻鐵已經動了心,苻石頭雖然嘴硬但肚子癟著,苻老根那個老狐狸更不用說,今天特意趕幾十里路過來湊這個局,分明是早打好了算盤。

  「你們一個個的,全是被幾袋糧食就能收買的貨色?」

  苻武站起來,聲調拔高了半截,「北山氐人在這片山里扎了多少年的根?幾百年!咱們靠自己的刀子獵食,靠自己的腿腳走路。什麼時候低頭給外人當過跑腿的狗?」

  苻鐵縮了縮脖子,沒敢頂嘴。

  苻六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苻武,你說的沒錯。北山氐人幾百年不求人,硬氣。可你睜眼看看今天這日子。」

  他朝洞口一指,「你出去轉一圈,看看東寨那些娃娃的臉,一個個餓得眼窩都陷下去了。你再硬氣,能硬過一個冬天?」

  苻武的喉頭滾了一下。

  「我再說句不好聽的。」

  苻六指了指外頭,聲音壓得更低,「郝大黑都敢一個人上北山來找你。盧水胡跟咱們有血仇,他豁得出這張臉。你苻武反倒縮了?」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道理加在一起都管用。

  苻鐵瞅准機會開了口:「大哥,咱不一定就是給人家跑腿。先去碰個面,聊聊條件。不行咱就回來,誰也不欠誰。」

  苻石頭也跟著點頭:「對,先看看。拿幾顆羯人腦袋換點糧回來吃,又不掉面子。」

  苻老根拄著拐棍慢慢起身,走到苻武跟前,仰著脖子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兩個頭的壯漢。

  「娃子,你爹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能屈能伸是本事,只知道挺著脖子硬扛的,那叫蠢驢。」

  苻武的臉漲紅了半邊。

  洞裡靜了好久。

  火堆里的松木終於燒塌了架,噼啪碎成一堆通紅的炭塊。

  苻武蹲下去,拔出插在地上的獵刀,拿刀背撥了撥散落的火炭。

  「去。」

  他咬著牙縫擠出一個字。

  苻鐵猛地抬頭。

  「我親自帶人去。」

  苻武把獵刀插回腰間的皮鞘,站直身子,

  「能談就談,不能談,老子把路摸熟了,回來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不過醜話說前頭。」

  苻武掃了一眼洞裡這幾張臉,「北山氐人給誰賣命都行,就是不當孫子。那個姓林的要是敢拿他那套漢人軍法來壓老子的頭,不好意思——」

  他拿拳頭砸了一下自己胸口。

  「老子的刀不認人。」

  苻鐵嘿嘿一笑,從地上彈起來:「那大哥帶幾個人去?」

  「你跟我去。老根留下看家。石頭——」

  苻武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把西寨那幫小崽子操練操練,少在山溝里躲著啃樹皮丟人現眼。」

  苻石頭翻了個白眼,認了。

  苻武站起身,朝洞口走了兩步,往外看了一眼。

  郝大黑沒走遠。就蹲在洞口外二十步遠的一塊大石頭後頭,縮著肩膀,也不知道是在等回話還是等著被砍。

  苻武看了他幾息。

  「老郝。」

  郝大黑回過頭來。

  「進來烤烤火。明天一早,你帶路。」

  郝大黑愣了一下,咧開嘴。

  「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彎腰往洞裡走。

  經過苻武身邊的時候,兩人的肩膀差點撞上。誰也沒讓誰。

  苻六蹲回角落裡,摸出一根新的草根叼進嘴裡。

  外頭山風呼嘯,吹得洞口擋風的獸皮帘子嘩嘩直響。

  北山最冷的夜還沒到。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留給他們猶豫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

  第二日清晨。

  北山的霧還沒散透,三千多名氐人獵手已經集結在了山口。

  苻武走在最前頭,獵刀別在腰間,一句話不說。苻鐵跟在左手邊,手底下的寨兵排成三列縱隊,踩著凍硬的碎石路往山下壓。隊伍里沒有旗號,沒有戰鼓,甚至連像樣的號令都沒有。氐人打仗不興那些花架子,認得頭人的臉就夠了。

  苻六沒跟來。

  老頭子拄著拐棍站在洞口,目送隊伍消失在山脊線後頭,往嘴裡塞了根新草根。

  「別死外頭。」

  這話說得輕,風一卷就沒了。

  郝大黑走在隊伍側面,跟苻武隔了五六步遠。兩人一路上沒說一句話。

  倒是苻鐵憋不住,隔三差五回頭瞅郝大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防備還是好奇。

  「看什麼看?」郝大黑終於煩了。

  「看你腿腳利索不利索,別走半道上掉溝里,還得老子派人去撈。」

  「操你大爺。」

  「操你二大爺。」

  苻武頭也沒回:「都給老子閉嘴。」

  兩人同時收了聲。

  隊伍繼續往南推。

  不光是北山這一路。

  幾乎在苻武拔營的同一個時辰,關中平原周邊幾個方向也都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