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身先士卒

  毒煙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燒完。

  最後幾堆濕柴燒到只剩灰燼的時候,關城裡的煙已經薄了,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往外淌,散開來的味道依舊辣得人掉眼淚。

  大棒槌還是第一個進的。

  這事在鐵林軍裡頭不算什麼稀罕事。

  鐵林軍院校場入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幾條規矩,第一條就是——衝鋒在前,撤退在後,將官不得居於陣線之後。

  別的軍隊聽了八成要罵瘋子。

  哪朝哪代的將軍往陣前沖?主帥居中坐鎮、調度四方,這是兵書上寫爛了的道理。

  可鐵林軍不講那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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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林軍講的是另一套。

  你隨便拉一個鐵林軍的百戶過來,扒了衣裳看看,前胸後背,刀口箭痕,沒有一塊乾淨皮。胡大勇、獨眼龍、困和尚、大棒槌,這些高層更不用說,個頂個的傷疤比誰都多。

  將官傷亡率高得離譜。

  但將官的待遇也高。

  這個「高」不是多吃兩碗飯、多領幾匹布的事兒。

  鐵林軍的將官,傷了有專人看護,死了撫恤金翻倍,家裡老小由軍中統一照管。餉銀怎麼算、藥怎麼配、養傷期間的伙食吃幾檔,全有章程,白紙黑字,一條一條訂得死死的。

  胡大勇有回翻軍中的條令冊子,翻到將官傷後待遇那一節,愣了半天。

  整整七頁。

  他當時扭頭跟南宮珏嘀咕了一句:「這他娘的比吏部管文官還細。」

  但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

  你讓人往刀口上沖,總得讓人沖得安心。

  前頭拼命,後頭連碗熱湯都喝不上,誰替你賣命?

  當年打蒼狼部的時候,有個百戶被流矢射穿了膝蓋,整條腿廢了。

  擱在別的軍隊裡,殘了就滾蛋,自己找地方餓死去。

  鐵林谷不一樣。

  那百戶退下來之後,轉去當新兵教官。

  大棒槌還見過他。

  那人拄著一根樺木拐,站在校場邊上看新兵跑圈。碰上跑得歪的,拐杖往地上一頓,罵得比帶兵時候還凶。那條廢腿褲管空蕩蕩的,風一吹直晃,他自己渾不在意。

  餉銀照發,一文沒少。

  他老婆在谷里分了兩畝菜地,兩個孩子進了軍院的蒙學堂,吃住全包。

  這事傳開之後,整個鐵林谷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往前沖,死不了就有人管你後半輩子。

  死了,家裡人也有著落。

  所以鐵林軍的將官都有個別處見不著的毛病——

  越往上走,越往前沖。

  總旗比小旗靠前,百戶比總旗靠前。

  這不是規矩逼出來的,是風氣養出來的。

  你縮在後頭試試。

  前頭那幫跟你一塊摸爬滾打過來的弟兄,回頭那一眼能把你的脊梁骨看斷。

  那種眼神比刀子還難受。

  鐵林軍打了這麼多年仗,逃兵率是零。

  一個沒有。

  跟軍法嚴不嚴沒關係。

  是因為前頭扛刀的人沒跑。

  這風氣是公爺帶出來的。

  早年間跟著林川打仗的那批老人,喝了酒就愛翻舊帳。翻來覆去就那幾樁事。

  有人說,打西梁城那回,公爺提著刀沖在最前頭,身邊就帶了二十個弟兄,硬生生擋住了對方兩百人的衝鋒。事後清點,所有人身上都帶傷,公爺自己也挨了好幾刀。

  有個老兵每次說到這兒就補一句:「那回他沖太猛了,差點把自己交代在城門洞。當時陳遠山將軍罵了他整整半個時辰,他一聲不吭,跟個挨訓的新兵蛋子似的。」

  旁邊的人就笑。

  笑完了,端起碗接著喝。

  誰也不多說什麼。

  這些事說出來不值幾個錢。哪朝哪代沒有愛兵如子的將軍?聽多了耳朵起繭。

  可鐵林軍的兵信這個。

  因為他們親眼見過。

  見過公爺頂著箭雨往前走的背影,見過他蹲在死人堆里給傷兵包紮的手,見過他對流民也從不皺眉頭,見過他在練兵場上罵人罵到嗓子劈了還不肯歇。

  大棒槌就是這麼被養出來的。

  剛進鐵林谷那年,他還是個從西梁山上下來的悍匪。一身蠻力氣,腦子裡除了砍人就是吃肉,別的一概不認。

  第一堂課,林川讓幾個人上去跟他對練。

  三招沒過,他被林川從側面一腳踹翻在地上。

  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得他在泥地上滑出去兩步遠。

  林川走過來,站在他腦袋旁邊,低頭看他。

  「力氣大不叫本事。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命押上去,才叫本事。」

  大棒槌當時沒聽懂。

  後來打了幾仗,身邊死了幾個認識的人,慢慢就懂了。

  從那以後,每一仗,他站第一排。

  怕不怕死?

  怕。

  誰都怕。

  刀砍過來的時候,手心裡照樣出汗,後脊樑照樣發緊。

  但他站在那兒,後頭的弟兄跟著他那副寬厚的背影往前走,腳底下踏實,刀就敢往前遞。

  他也不用回頭。

  他知道弟兄們護在他背後。

  這就夠了。

  今天也一樣。

  肩上兩根箭杆還沒拔乾淨,繃帶底下的血還是新的。

  他把醋布條往臉上一纏,盾往前一提,腳步邁出去了。

  後頭跟著的戰兵互相對了個眼神。

  提刀,跟上。沒人多說什麼。

  五百人,穿過城門洞,分左中右三路進。

  各隊之間拉開百十步間距。盾在前,刀在後,弩手掐著兩翼。

  沒人敢大意。

  萬一暗道里還藏著活的,冷不丁一箭出來,前頭那個倒霉蛋白死不說,後頭跟著的也得亂。方才那幫守兵挨了一個多時辰的毒煙,按說該死透了,但誰也不敢賭。

  大棒槌把盾舉到下巴根,刀橫在盾後頭,腳步壓得極慢。他身後跟著的兩個老兵貼著他兩側肩膀,左邊那個端弩,右邊那個提刀,三個人的腳步節奏咬得死緊。其他人跟在後頭,往前推進。

  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大棒槌低頭掃了一眼。是一隻手,從碎磚底下伸出來的,手指頭蜷著,指甲蓋全是黑灰。

  死人。

  他跨了過去。

  眼前的煙霧散開,他停住腳,身後的弟兄們也接二連三停了下來。

  空場上全是人。

  準確地說,全是屍體。

  橫七豎八趴了一片,至少兩三百,有的疊著,有的散著,姿勢各異。都是從山洞的方向爬出來的,地上全是血痕,指甲劈了,混著泥和血翻卷著。

  他們逃出了山洞,但沒逃出死神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