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崩崩崩崩——
機括彈響,弦音連綿。
數百支弩箭離弦,從半坡上傾瀉而下。
騎兵沒了沖勢,擠在狹窄的夾道里全成了活靶子。
淬火生鐵箭頭咬破生牛皮甲,貫穿血肉的聲音接連響起。被射翻的戰馬倒地抽搐,把背上的騎兵壓在泥水裡,混雜在野風中的慘叫連綿不絕。
一名羯兵死命拽著發狂的坐騎,迎面飛來三支黑木短簇,根根扎透胸膛,整個人硬生生被釘得倒飛出去。另一人剛從馬腹下爬起,弩矢敲進眼窩,白腦漿混著紅血流了一臉,哼都沒哼就沒了氣。
後隊的羯兵見勢不妙,果斷甩蹬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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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擁著個壯實的百夫長,單臂舉著木包貼皮圓盾,硬頂著弩箭往坡上壓。
那百夫長手裡提溜著一柄四棱鐵骨朵,吼著土語,雙眼通紅。
「操傢伙!」
北坡頂上有人罵了一嗓子。
霍州營的步卒端著盾斧長槍排成幾道線,直接壓了下去。
百夫長迎頭撞上戰陣,鐵骨朵輪圓砸下。
最前頭一名霍州兵連退三步,木盾碎木屑亂飛,胸口吃力吐出一口淤血,被旁人一把拽回隊列。
那頭目還沒來得及往前追,兩道刀光已從他視覺死角抹過。
西梁軍的舊規矩,前排吃虧後排必亂。
但這幫從鐵林谷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早換了骨血。三名刀盾手壓根不跟他拼死力氣,腳踏泥濘齊刷刷往兩邊偏讓。
百夫長一錘走空,重心前栽。
左右刀斧手早伏低身子貼了上來,兩把厚背砍刀反向撩起,專削他沒生鐵護具的小腿肚子。
兩聲沉悶骨裂,百夫長雙腿齊膝而斷,撲通跪進爛雪裡。
他痛得發狂,正要揮臂抓人,斜刺里齊刷刷捅出四根白蠟杆。長矛順著皮甲跟鐵盔的縫隙硬扎進去,鎖喉穿頸。
矛頭一攪一拔,帶出一篷濃血。
四名長槍手連多眼都不眨一下,抽槍變陣,繼續尋找下一個活口。
沒了頭目,剩下的羯兵徹底成了一鍋粥。
想往回跑,馬屍堵死後路;往前拼,迎面全是五人一組咬合得滴水不漏的殺陣。
霍州營這幫糙漢子連亂罵都省了,盾牌磕開彎刀,長槍扎腿,刀斧手斷頭,分工明明白白。
每一次軍陣推移,地上必然多留幾具屍首。
半柱香功夫過罷。
血腥沖天。
整條夾道填滿人馬橫屍。碎裂的內臟在半凍的雪泥里冒著白氣。趕車的民夫早嚇破了膽,縮去車軲轆底下抱成一團,屎尿齊流。
韓明提著刀,在旁邊一匹還沒死透的馬身上蹭去刀刃血跡。
他環視這片野狐嶺的谷底,腦子裡泛起波瀾。
以往領步兵對沖騎兵,一碰面先折四成,還得看帶隊主將拿命硬頂。今天兵不血刃,三百羯兵全變碎肉。
鐵林谷的淬鍊,算是把這群原班降兵徹底盤活了。
「將軍!」
坡底傳來喊聲。
趙老四跨過遍地血水,左手拎著個血糊糊的人頭,滿臉興奮,
「南邊那幾個想溜的也料理完了,一根毛都沒放跑!」
韓明瞥了眼那人頭。
翻白的死魚眼,下巴讓刀劈去一半,沒甚看頭。
「去給弟兄們傳話。」
韓明跨過一具屍體,「別啃冷餅子了,去卸一車精麥面,再挑兩匹肉肥的斷腿殘馬宰了,上大鍋熬骨頭湯。」
趙老四咧嘴笑出了黃牙:「弟兄們今天能開葷吃肉?!」
「少廢話滾去生火,少生幾個火堆,別讓對方摸清楚咱們的虛實。」
韓明把佩刀推入刀鞘,「全伙吃飽喝足,把這四十車糧全拉回後山去。吃乾淨拿乾淨,一粒麥子也別給潼關那幫羯狗留。」
趙老四響亮地應了一聲,撒開丫子招呼人手去了。
所有人都忙碌起來。剝甲冑的剝甲冑,攏火堆的攏火堆,罵罵咧咧算軍功的,給受傷的弟兄包紮的……整條夾道熱火朝天起來。
……
第二天,黃昏。
冷風夾著細雪在城頭來回刮。石虎倚著女牆,往官道盡頭瞅了好幾眼。
按計算,四十車糧早該送到了。冬日道難行,慢上一天半日不算稀罕。可眼下天都快黑了,莫說糧車,連打前站的傳令輕騎都沒半個影子。
城裡兩萬張嘴等吃喝。鍋里沒下鍋的糧,這幫羯族兵餓急眼能把馬蹄子煮了。
石虎強壓火氣,接連撒出去三波斥候,順著渭南方向仔細犁過去。
丑時剛過。
一隊斥候連滾帶爬撞進中軍大帳,帶回來一個晦氣的消息。
「說話舌頭捋直了,糧車呢?人呢?」
石虎端坐上首,握住鐵椎的手指關節發緊。
「大帥,野狐嶺谷道全折了。」
斥候渾身直打擺子,「三百號護軍弟兄,沒留一個喘氣的。整整四十車糧,拉得乾乾淨淨,一粒渣子都沒給咱們剩。」
旁邊站立的拓跋魁大步跨前,一把揪住斥候皮甲領口,直接把人拽離地皮。
「放你娘的狗屁!三百精銳輕騎,被狼給啃了?是誰下的黑手?」
「將軍,摸不准啊。地界被打掃乾淨,沒落下半件對面的傢伙事。自家兄弟的屍體全讓砍爛了,看那不要臉的路數,倒像……像山里餓瘋的土匪來打秋風。弟兄們身上的防具皮甲,還有帶丁點鐵的玩意兒,全被扒光了。」
「土匪?」
拓跋魁眼皮猛跳,一把將人重摜在地。
「關中這地界的山溝土匪,但凡沒死透的,誰沒領教過西梁馬刀的能耐?找一幫連樹皮都啃不上的餓鬼去野狐嶺,拿三千人夠不夠三百騎兵溜著殺?」
斥候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石虎想了想,又問那個斥候,
「有沒有發現火器的痕跡?」
「回大帥,沒有火器!有幾處火堆,應該是他們埋鍋造飯的痕跡……小的數了數,頂多五百人!」
「五百人?」
石虎冷聲開口,「那就是對面那幫孫子跑到後面掏老子褲襠了!」
帳內各路將校鴉雀無聲。
後方糧道讓人生生挖爛,等同於被人勒住了脖頸子。
石虎深吸了一口氣。
「前頭風陵渡把陣勢擺上天,架著死疙瘩敲鑼打鼓,背地裡卻玩這一出……這幫漢狗,真的是比狼還狡猾!」
拓跋魁猛地抱拳:「大帥,糧道不能落入敵手……」
「當然不能!」
石虎怒哼一聲,
「給你兩個千人隊,繞道野狐嶺把山坳溝坎全給本帥翻個底朝天。」
「既然這幫賊人把糧車端了,那老子要讓他們拿心肝肚肺來熬湯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