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達能活著把這條命從黃河灘上撿回來,全靠石虎的一紙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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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陵渡那兩座土堡,在鐵林谷的黑管子面前,脆得像剛出鍋的薄脆餅。
哈爾達直到現在閉上眼,還能聽見那種撕裂空氣的呼嘯,緊接著就是滿天的碎磚和袍澤的殘肢斷臂。
當傳令兵揣著石虎的將令衝進殘堡,只扔下「退守潼關」四個字時,哈爾達連一句廢話都沒說,拽著馬尾巴就狂奔。
此刻,寒風如刀。
哈爾達帶著三千多灰頭土臉的殘兵,終於來到了潼關的外圍。
這地方南倚秦嶺,北臨黃河,一條羊腸窄道死死卡住咽喉。
換在平時,哈爾達看潼關只會覺得雄關漫道,可吃了鐵林谷火器那種降維打擊的血虧後,他現在一看見磚石壘起來的玩意兒就兩腿發軟。
「將軍……前面、前面……」
副將指著不遠處,上下牙齒直打架。
哈爾達猛地勒住韁繩,順著副將的手指看去,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特麼還是潼關嗎?!
原本青黑色的磚石城牆,此刻竟變成了一個龐大而怪異的疙瘩。城牆外側,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堆起了半丈多厚、連綿不絕的壁壘。
哈爾達壯著膽子湊近了幾步,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麻袋!
數以萬計的粗糙麻袋!
這些麻袋裡不知塞了什麼,一個個鼓鼓囊囊地貼著城牆一直壘到女牆下面。隆冬臘月的大雪天,這些麻袋錶面被澆了水,此刻已經凍成了一層厚如鐵甲的堅冰。
「這……這是何意?堆一堆破布袋子作甚?」
「蠢貨!你懂個屁!」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哈爾達抬起頭。
只見石虎帳下的監軍將領拓跋魁正披著重甲,冷冷地盯著他們這群殘兵。
拓跋魁手裡拎著一條血淋淋的馬鞭,指著那冰封的麻袋牆嗤笑道:「你們這幫被嚇破膽的廢物,就知道華陰的城牆硬,硬能硬得過對面的火器?大帥早說過了,對付硬炮仗,就得用軟刀子!」
「麻袋裡裝的是兩分河沙、五分黃泥,再摻上乾草攪勻的軟漿!外面潑水凍成冰殼,裡頭可是卸力的軟土!」
「那要命的鐵彈丸就算是神仙扔下來的,砸在這上面,先破冰,再入泥,它能掀翻十個麻袋,但它砸不穿這層軟土牆,更炸不出一地碎磚片子來殺傷城上的漢子!」
哈爾達聽得頭皮發麻。
好一招以柔克剛!
風陵渡的兄弟們,死傷兩百多,一多半不是死在炮彈直接命中之下,而是慘死在炮彈砸碎女牆後崩飛的碎石上。
石虎將軍這一手,簡直就是對付火器的絕佳手段。
「還不滾進去?等著讓大帥請你們喝茶嗎!」拓跋魁鞭子一甩,催促道。
哈爾達趕緊帶著殘兵往城門走,可剛走出二十步,前頭猛地傳來一陣悽厲的慘叫。
「啊!我的腿!」
一個慌不擇路的殘兵一腳踩空,瞬間跌入了前方的雪地里。
直到這時,哈爾達才驚恐地發現,看似平整的城門外曠野上,居然暗藏殺機。
三道足有兩丈寬、一丈多深的斜面深壕,橫亘在大地上。深壕上頭淺淺蓋了一層偽裝的土,坑底底下,全是從黃河灘上挖來的半凍半融的粘稠爛泥!爛泥里,密密麻麻倒插著鐵蒺藜和削尖的木頭。
那個掉下去的殘兵,大腿被貫穿,整個人陷在冰冷刺骨的爛泥里,越掙扎陷得越深,發出哀嚎聲。
「別拉他!沒救了。」
拓跋魁面無表情地吼道,
「大帥吩咐的,這幾道深坑,專門是為了伺候對面的大將軍炮。只要他敢把那幾千斤的鐵疙瘩往前推,車輪沾上這黃河灘的爛泥,我保他十頭牛都拔不出來!全他媽得成城樓上弓弩手的活靶子!」
哈爾達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抱拳道:
「拓跋將軍,對面用的不是咱們的那種大將軍炮!」
「不是大將軍炮?」
拓跋魁眯起眼睛,「進來說,大帥正好也在。」
「石虎將軍也在?」
哈爾達心頭一緊,趕緊帶人進了潼關大門。
門裡頭的地界,硬生生把這群才從鬼門關逃出來的人看傻了眼。
數月之前,潼關這等咽喉死地,進了門還是密密麻麻的守備營盤。哪怕不是人挨人,也有拒馬、瞭望塔撐場面。
可眼下,只有滿地被踩踏成黑泥的爛雪,還有掛在光禿木桿子上吹得獵獵作響的旌旗。
平地上的營房大帳全撤光了,整片場地打掃得連個避風的角落都找不著,活像片沒人認領的荒墳崗子。
底下幾千號殘兵大氣不敢出,沒人敢出聲瞎問。
「人呢?」哈爾達沒憋住,轉頭尋拓跋魁。
「往哪看?」
一道粗糙的嗓門從高處壓下來。
哈爾達猛一抬頭,目瞪口呆。
旁邊的那片山壁,全變了樣。高低錯落摳出來上百個窄孔,開口極其逼仄。孔洞裡頭幽幽反著冷光,藏的全是絞車重弩,後頭還綴著一雙雙看死人一樣的眼睛。
半截鐵塔般的身架從影子裡走出來。
哈爾達雙膝一彎,直接跪進地里,
心裡戰戰兢兢。
按照軍法,丟了風陵渡兩座重兵把守的灘頭陣地,少說也得落個斬首示眾的下場。更別提眼前這位主將,向來是拿人頭當尿壺的主兒。
「大帥,末將折了陣地,死罪。」
「站起來說話。」
石虎提著那柄六十斤重的鐵椎,居高臨下瞥著他,
「風陵渡那幾道牆爛了,你還能帶著喘氣的人跑回來,算你骨頭結實,命硬。」
哈爾達硬撐著膝蓋起身,腿打著晃。
活見鬼了,石虎今天轉了脾性,非但沒揮鐵錘砸碎他的天靈蓋,反倒說了句不著邊際的寬心話。
「屬下沒用。」哈爾達咽喉發乾,「對面的傢伙,不是咱們那種死沉的老炮。」
「少廢話。」石虎哼了一嗓子,「仔細說說,他們用的什麼鳥玩意?」
「是一種鐵管子!」
哈爾達兩手比劃著名尺寸,「底下裝軲轆,兩個人就能推著滿河灘跑!比咱們床弩射程還遠。四尺厚的牆,三兩下全乾碎倒塌!」
拓跋魁在一旁嗤笑一聲:「就那幾根破鐵管,把你四千兵馬打崩了?」
「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
哈爾達梗起脖子回嘴,「你當時不在牆頭上趴著!老子眼睜睜看著炮子過去,連人帶床弩全成爛肉糊糊。今天就是換頭鐵牛去守風陵渡,鐵牛都能給干成鐵渣子!」
這句不管不顧的頂撞,讓周遭的漢子全閉了嘴。
石虎沒動怒,伸手摳了摳耳朵。
「吵什麼。」石虎轉頭看向拓跋魁,「他沒扯謊。那黑管子老子親身領教過。鐵林谷的活閻王弄出來的花樣,你別用以前打漢人的經驗去套。過去仗著馬快刀沉,現在人家就是縮在一里地外隔空砸人。」
石虎伸手一指牆外那堆積如山的冰封泥袋和深坑。
「老子把潼關硬生生改了八成,就是防他這兩手。他鐵管子再能砸,能把這秦嶺山腳硬敲平了?打硬的行,老子就給他備一嘴爛泥軟飯!哈爾達,你帶剩下的人去左側守備!日後再敢退後半步,老子親手活剝了你!」
「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