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貪由制生

  「只是,老朽有一個疑問。」

  劉文清直視林川的眼睛。

  「公爺方才說實事求是,說百姓為本。好,這話挑不出毛病。可老朽也明白一個理——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

  「升干百戶,轄土百里,有權便有私。幾千年來哪個衙門裡沒有貪吃伸手的人?公爺立的規矩好。可規矩再明,管得了一時,管得了一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底下坐著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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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的諸位,捫心自問。在你們手底下,就沒有伸手的人?」

  沒人應聲。

  「老朽在孝州幹了二十多年,衙門裡那些彎彎繞繞,賣官鬻爵的、吃拿卡要的、陽奉陰違的,老朽見了不下幾百號。有的人剛進衙門那天,理想抱負說得比誰都漂亮。幹了三年五年,銀子一到手邊,膝蓋就軟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

  「只靠幾條章程,怎麼管得住人骨子裡的貪慾?」

  大堂里一片沉默。

  許文輕輕嘆了口氣。他在霍州親眼見過一個管倉庫的小頭目,帳面上的米糧和實際庫存差了整整八十石。抓住的時候,那人跪在地上嚎,說家裡老娘病了沒錢抓藥。

  你打他板子?他確實情有可原。

  你放了他?那後面二十個管倉庫的全學會了怎麼辦?家裡總能編出一個生病的娘來。

  沈硯轉頭看向劉文清。這老頭問到了病根。當初津源縣發賑災糧時,經手的小吏連給災民熬粥的米糠都要抓一把帶回家餵雞。

  不多,每次就一小撮。

  可幾十個人每人抓一撮,一鍋粥就跟刷鍋水一樣。

  無利不起早,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林川的目光也掃了一遍眾人。

  林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說實話,這個問題他早有準備,也盤算了很久。

  貪慾是人骨子裡帶出來的痼疾。

  大乾朝官場爛泥潭裡打滾的人,哪個不是奔著升官發財封妻蔭子去的?

  真正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路子,他見過。

  在過去那個時空,多得是寧願去啃硬窩窩頭也要給窮人砸碎舊鎖鏈的先烈。

  那種把旁人日子看得比自己命都重的勁頭,叫信仰。

  可要把這團火,硬塞到眼前這群捧著三綱五常考科舉的官員腦子裡?

  純粹做夢。

  林川有自知之明。

  他很清楚自己骨子裡就是個俗不可耐的凡人,斬不斷七情六慾,當不了那種普度蒼生的聖人,更別提什麼完美無瑕的偉人。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要活下去,過上好日子。

  他沒有悲天憫地的心懷。

  只是如今追隨他的人越來越多,背負了越來越多人的生計,才一步步走上了這條路。

  身為一個後來者,他仗著多出幾百上千年的見識,在這個封建閉塞的世道里一路拼殺到今天,生生掀起了一場足以改天換日的滔天駭浪。

  可這浪頭越滾越大,大半個晉地被收入囊中,幾百萬張嘴等著吃飯。

  狂飆猛進的浪潮底下,水文地勢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偏離了他前世那點淺薄的歷史經驗。

  沒有現成的作業可以照抄了。

  把後世的條條框框生搬硬套,註定會在這片早被皇權和家族宗法醃透的土壤里水土不服。

  可若是順著大乾朝的爛攤子和稀泥,又絕了底下那幫跟著他賣命的弟兄們的活路。

  前方,成了一片沒標尺的荒原。

  從此刻起,他必須自個兒在黑燈瞎火里蹚水過河。

  華夏學社,就是他摸索出的一把探路石。

  與其說這是個規矩堂口,不如說他是在嘗試把後世那些以民為本的火種,撕掉不合時宜的外皮,換一種適合世道的說法,埋下去。

  這就好比墾荒種樹。

  這世上哪有生來就水土豐美的好地界?

  能不能長成參天巨木,以後再論。

  眼下第一步,是得先把種子給老老實實地埋穩妥了。

  他停頓了片刻,適才的話鋒生生頓住,隨後慢條斯理地拋出另一茬。

  「劉大人,我先問你個帳。」

  林川叩了叩桌面,「大乾正七品縣令,一年到頭能領多少俸祿?」

  劉文清一愣,沒料到國公爺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扯到了銀錢上。

  不過這名目他爛熟於胸。

  「名義上,六百石。實際發到手裡——」

  老頭磕巴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折算銅錢不到四十貫,充其量三十多兩紋銀。」

  「碰上國庫虧空災荒年月,還得被那幫朝堂官僚折成不值錢的絹帛香料來頂數。」

  林川半點不意外,反口追問:「三十多兩。一個縣令,捏著幾萬升斗小民的生殺大權,成天熬燈點油管刑獄錢糧,干足一整年,就掙這點散碎銀子?」

  他回頭看向右側,「許文,霍州百姓辛苦下地一年,能有多少進項?」

  許文屁股一彈站直了身子。

  「回公爺,現在大多也就六七兩銀子,好點的頂多八九兩」

  「八九兩……三十多兩……聽上去,縣令賺得還算可以……」

  林川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府衙大門外,

  「劉大人,縣衙里那幫跟著官老爺辦差的師爺、書辦、差役、仵作、庫丁。朝廷花錢養他們麼?」

  「按律分文不撥。」

  劉文清連連搖頭,「除了官印在手的,其餘閒雜吏役,全靠主官自籌銀錢養活。」

  「哈哈!自籌銀錢!」

  林川苦笑一聲,兩手一攤,

  「一個主政一方的七品官,一年掙三十多兩。可他手底下辦事的師爺、差役、庫丁,少說也有三五十號人。這麼多嘴要吃飯、要養家,朝廷連半個銅板都不出。」

  「錢從哪兒來?啊?誰能告訴我錢從哪來?」

  他重重吐了一口濁氣,「這銀子天上掉不下來,地里長不出來,主官自己那三十兩銀子連塞牙縫都不夠。最後怎麼辦?只能去刮地皮!各種火耗、攤派、淋尖踢腳、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敲骨吸髓地從老百姓身上榨!」

  滿堂官員啞口無言。

  劉文清的鬍鬚抖了抖,心裡暗自嘆氣。官場黑成一鍋粥,不是大乾王朝獨有的,歷朝歷代哪個不是如此?

  百官嘴上皆言教化不夠、門風不正,可千百年來,誰也不敢捅破這層窗戶紙去正視這吃人的制度。

  林川一巴掌拍在桌上。

  「讓馬跑卻不給馬吃草,天底下有這等混帳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