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一針一念

  趙珩愣住了。

  這話從蘇婉卿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滿朝文武說一百句「信任護國公」,不如她這一句。

  她跟林川打交道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提到這個人,她的判斷從來沒出過差。

  趙珩在心裡翻了一遍。

  婉卿跟老師之間沒有私交,沒有利益往來,她對林川的每一次評價,全是基於事實。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比任何奏摺都可信。

  「朕不是猶豫信不信他。」

  趙珩把碗裡剩的參湯一口乾了。真苦。參湯涼了之後那個味兒,跟藥似的。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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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是在想,這齣戲怎麼演才像。」

  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小墩子膝蓋跪得發麻,但腦子轉得飛快。

  他眼珠子一轉,插了句嘴:「陛下,要不奴才去找幾個御史通個氣?不用多,挑兩個嗓門大的,到時候早朝上……」

  「滾滾滾。」

  趙珩瞪了他一眼,「朕要是連罵人都得找人教,這皇帝當了有什麼意思。」

  小墩子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奴才多嘴了。」

  蘇婉卿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趙珩注意到了,斜了她一眼:「皇后也覺得好笑?」

  蘇婉卿收了笑,正色道:「臣妾是覺得,陛下罵人的本事本來就不差。上回罵趙承業那幾個字,臣妾隔了兩道牆都聽見了。」

  趙珩一噎。

  他當然記得。做他媽的春秋大夢。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老師那套嘴上功夫學來的。

  「別扯遠了。」趙珩站起來。

  他在殿裡踱了幾步,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是宮牆,宮牆外是盛州城的萬家燈火,燈火的盡頭是黑沉沉的天際線。天冷了,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燈焰晃了晃。

  老師已經在路上了。

  兩千里外,大軍正在往漢中推進。

  沒有聖旨,沒有兵部調令,沒有糧草批文。就那麼走了。帶著一支精銳,啃著饢餅,褲腿上還沾著山東田埂上的泥。

  換了任何一個人這麼幹,趙珩會把他的腦袋掛在午門上。

  但那個人是林川。

  趙珩站在窗前,盯著遠處的夜空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登基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大殿裡空蕩蕩的,他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龍袍太沉了,壓得肩膀疼。他想找個人說兩句話,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後來小墩子來報,說護國公在宮門外遞了一封手書。短短一行字:臣在外頭,陛下安心。

  他當時抓著那張紙條,坐了很久。

  那紙條到現在還壓在他枕頭底下。

  趙珩轉過身。

  「小墩子。」

  「奴才在。」

  小墩子腰一彎,等著。

  「明天早朝,朕要發火。」

  小墩子應了一聲,想了想,又低聲問了一句:

  「陛下,發多大的火?」

  趙珩想了想。

  「砸東西那種。」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奴才這就去挑幾個……結實的茶盞備著。」

  蘇婉卿在旁邊嘆了口氣:「挑便宜的。」

  ……

  蘇妲姬站在汀蘭閣門口,手裡攥著個包裹。

  包裹不大,用藍色的布裹了兩層,扎得規規矩矩。裡頭是一件棉襖,她親手縫的,針腳密密實實,一針都沒馬虎過。

  發了一會兒呆,她才邁步往馬車走。

  柳元元從後頭追出來,手裡拎著個暖爐,跑得氣喘吁吁:「姐姐,帶上這個,路上冷。」

  蘇妲姬搖搖頭:「不用。」

  「可是——」

  「我不冷。」

  話說完,人已經上了車。帘子放下來,乾脆利落,不給柳元元再開口的機會。

  柳元元站在門口,抱著暖爐,衝車簾皺了下鼻子,小聲嘀咕:「手都冰成那樣了,還嘴硬。」

  旁邊掃地的夥計探頭瞅了一眼:

  「二掌柜,大掌柜這是去哪兒?」

  「你管呢。」

  柳元元把暖爐往懷裡一塞,扭頭回了鋪子。

  走了兩步又停下,衝著車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路上慢點!」

  車已經走遠了。

  車輪碾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

  蘇妲姬坐在車廂里,把包裹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布皮子裹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就是低著頭,兩隻手按在包裹上頭,一動不動。

  這件棉襖,她縫了整整十天。

  從挑布料那天起,就費了好大的心思。

  汀蘭閣里什麼好料子沒有?蜀錦、雲錦、蘇繡的底布,一匹匹碼在庫房裡,隨便拉一塊出來,都夠外頭的鋪子吹半年。

  她一樣沒用。

  最後選了川布。厚實,顏色素淨,帶著暗紋,不張揚也不寒酸。

  蕭夫人那個年紀,穿太艷的顯輕浮,穿太素的又老氣。川布剛好。

  選完布,她把自己關在三樓的小間裡,關了門,拉上帘子。

  柳元元在外頭問她幹什麼,她說對帳。

  對了十天的帳。

  十年青樓,她什麼都學會了。彈琴、唱曲、看人臉色、說場面話、哄客人開心、讓討厭的人高興地掏銀子。

  唯獨女紅,怎麼都不肯學。

  她的手不笨。

  教坊司里那些姑娘,做針線活兒是為了討客人歡心。繡個荷包縫個香囊,遞過去的時候還要配上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她不想干。

  寧可多練一個時辰的琴,也不碰針線簍子。

  所以十年下來,她的女紅水平,約等於沒有。

  偏偏這回,她跟自己較上勁了。

  第一天,裁壞了兩塊布。

  剪子下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一刀歪出去半寸。她盯著那塊廢布看了好一會兒,把剪子摔在桌上,響聲大得樓下的丫鬟都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跑上來敲門。

  她說沒事,繼續對帳。

  第二天重新裁。量了三遍才下的剪子。裁完之後舉起來對著燈光比了又比,轉了兩圈,還是覺得左邊袖子長了半寸。

  拆了。重來。

  第三天開始縫。線穿過針眼的時候手就開始發顫,第一針下去,歪了。拔出來,重扎。第二針還是歪。再拔。

  縫了半個時辰,低頭一看,那條線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過似的。

  她把線全拆了。

  拆了縫,縫了拆,反反覆覆四五回。

  第四天繼續。

  到第五天的時候,右手食指上已經扎出了七八個針眼。結了痂的地方又被扎破,扎破的地方又結痂,指肚子上紅一塊白一塊,碰什麼都疼。

  柳元元有天端茶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她手上的傷。

  「姐姐!你手怎麼了?」

  「沒事。」

  柳元元湊過來一看,臉都變了:「哎喲我的親姐姐,你這是縫了個什麼東西?」

  蘇妲姬拿手帕把手蓋上:「你出去。」

  「咱們鋪子裡不是有繡娘嗎?手藝多好,讓她們——」

  「不用。」

  一句話,門關上了。

  柳元元站在門外,跟旁邊的丫鬟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