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營。
阿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衛,大步往中軍帳走。
帳外的旗杆上,兩面旗幟並排掛著。一面是血狼部的狼頭旗,一面是大乾冊封的狼戎大旗,嶄新的綢面在風裡抖得獵獵作響。
兩面旗掛在一起,放在一年前,整個草原沒人敢信。
大乾王朝的冊封文書早就到了。金印、誥命、賜服,一樣不少。血狼部上下歡騰了十多天,殺了幾百頭羊,把族裡存的馬奶酒喝了個底朝天。
她將成為狼戎人歷史上第一位女大汗。
這件事在草原上引起的震動,比她預想的還要大。各部頭人都派人來探口風,甚至有幾個之前追隨黑狼部和蒼狼部的小部族,私底下還遞了降書,以示悔過。
當然也有不服的。北邊有兩個部落聯合起來叫了幾天板,說什么女人當汗是辱沒祖宗。
巴圖爾帶了三千騎兵過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那兩個部落的族長親自送到了十里外,客客氣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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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使大人說得對。」
巴圖爾回來復命的時候咧著嘴笑,
「有時候不用殺人,讓他數數咱的馬就夠了。」
阿茹掀開帳簾,坐到案前。
案上堆了一摞東西。左邊是各部族送來的秋季牲畜清點冊子,右邊是沈硯送過來的鹽場報表,中間壓著一份雷霆灣馬場的種馬配種記錄。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冊子,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數字在眼前晃,一個也看不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拿起冊子,逼著自己開始忙碌起來。
只有這樣,時間才會過得快一些。
還有三天,就能見到大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了下來。帳外有人送了晚飯進來。烤羊排,奶豆腐,一壺熱茶。羊排烤得焦香,她撕了一塊,嚼了兩口,放下了。
沒什麼胃口。
倒不是飯菜的問題。
她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望。
西邊的天際線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夜風很涼。遠處巡營的騎兵舉著火把,一串光點在黑暗裡移動。
兩萬人的大營,安安靜靜的。
她治下的兵,紀律好得連西梁城的漢人官員都夸。但那些漢人官員並不知道,她能把這兩萬人管成這樣,不是因為她天生會帶兵。
是因為大人。
鐵林谷的軍規,她一字一句地抄過。青州新軍的操典,她讓人翻成了狼戎語,一條一條地往血狼衛里塞。剛開始還有人嫌漢人的規矩多,後來知道是雷霆使大人定的軍規,就沒人說話了。
雷霆使大人的規矩,血狼部的所有族人都是服氣的。
是大人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
金冠是大人幫她拿回來的。大乾的冊封是大人替她爭來的。黑狼部和蒼狼部的覆滅、雷霆灣的馬場、跟漢人互市的商路、血狼部的好日子,哪一樣不是大人的手筆?
她欠他的,這輩子還不完。
但她不想用「還」這個字。
一陣風過來,把帳簾吹得拍在她肩上。她伸手按住帘子,目光又望向東邊。
太行山就在那個方向,黑壓壓的山影橫亘在天地之間,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知道,大人就在山的那邊。
或許此刻正在批閱軍報,或許在跟幕僚商議事情,或許在馬背上趕路。
又或許……
阿茹偷笑一聲,搖了搖頭。
大人日理萬機,哪有閒心想她。
可她就是忍不住。
都快一年沒有見到大人了。
她把血狼部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把各部族的矛盾擺平了七七八八,連雷霆灣馬場的種馬配種都親自盯著。
所有人都說,公主越來越像個大汗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事她做得再好,心裡頭總覺得空落落的。
她轉身回到案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羊皮。
那是大人離開草原之前,親手畫的一張地圖。雷霆灣、西梁城、青州,三個小小的墨圈,擠在羊皮中央,像三顆被小心圈住的星火。
可整個地圖,大得驚人。
阿茹至今記得那夜的氈帳,燈火昏黃,大人握著一支鵝毛筆,蘸著墨,在羊皮上一點、一畫、一勾,慢慢鋪出整片天地。
他一邊畫,一邊輕聲告訴她:
這裡是華夏的土地,山川縱橫,城池萬千;
這裡是南亞,濕熱多雨,林莽無邊;
這裡是非洲,廣袤無垠,黃沙與草原相接;
這裡是大洋洲,孤懸海外;
這裡是美洲,隔著茫茫大洋,自成一方世界……
他說那邊有幾種奇特的作物,只要種進地里,便能養活成千上萬的人;他說那邊有遍地的金子,多到仿佛挖之不盡;他還說起一種紅皮膚的部族,世代住在密林之中,頭頂插著鮮艷的羽毛,自有一套活法。
還有大海。
她生在草原,長在草原,見過最壯闊的水,便是奔騰的黃河。可大人告訴她,海比黃河要大上一萬倍,一眼望不到盡頭,水是咸澀的,掀起的浪頭足以將人狠狠拍翻。
她聽得懵懵懂懂。
草原人的世界觀很簡單,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草原就是草原,漢人的城池就是城池。
可大人畫的那張圖,給她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
原來草原只是一小塊。
原來大乾也只是一小塊。
原來天下這麼大,大到她騎馬跑一輩子都跑不出去。
她當時盯著那張羊皮看了很久,問了一句:
「大人去過這些地方嗎?」
大人想了想:「以前去過。」
「以前?」
「夢裡的時候。」
「夢裡?」
「書上也寫的。」
阿茹愣了愣,又問:「書上寫的都是真的?」
大人笑了起來:「不全是真的。但有些東西,你不去看,永遠不知道真假。」
她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她把羊皮攤在案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線條。
大人的筆跡很工整,每一筆都落得穩穩噹噹。她記得大人畫這張圖的時候,外頭下著雪,氈帳里燒著炭火,她坐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不敢說,生怕打擾了他。
畫完之後,大人把羊皮捲起來,遞給她。
「拿著。」
「這是給我的?」
「嗯。」
「為什麼?」
大人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眼裡有些東西她看不懂。
後來她才明白,大人是在告訴她,草原太小了,眼界要放遠一點。
她把這張圖藏得很好,從來不讓別人看見。每次拿出來,都要先把帳門關嚴實了,確認外頭沒人,才敢攤開。
她怕別人笑話她。
一個草原女人,捧著一張看不懂的地圖發呆,多可笑。
可她就是喜歡看。
看著看著,就能想起大人當時的樣子。想起他低頭畫圖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想起他抬頭跟她說話的時候,眼裡有光。
他說,天下太大了,山外有山,海外有海,一輩子都走不完。
「但我想走。」
他說這句話時,眼底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燃起的野火,又像草原上空最亮的星。
阿茹牢牢記得那束光。
那時她只在心裡偷偷笑起來。
一輩子走不走得完,她從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一輩子跟在他身邊。
大人去哪,她就去哪。
帳外傳來巡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她抬起頭,盯著帳頂發呆。
還有三天。
還有三天,大人就到了。
可她忍不住。
是不是就能看到他歸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