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玥兒公主

  從王府的深宅大院,到這片正在開拓的荒灘。

  對趙玥兒來說,確實是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沒有高牆,沒有守衛,沒有那些規矩森嚴的嬤嬤和丫鬟。出了帳篷就是天,抬頭就是雲,腳底下踩的是泥土,耳朵里灌的是人聲、錘聲、夯土聲、風聲。

  她以前離勞動人民最近的時候,是跟著林川偷跑出去逛集市。可那時候她是去玩的,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好笑,壓根沒往心裡去。

  在王府的規矩裡頭,這些人都是下人。

  是伺候主子的。

  是跪著說話的。

  一個尊貴的郡主,不能跟下人走得太近。

  嬤嬤說的,先生也說過。

  她頭一回知道,打一口井要費多大的勁。帳冊上只是幾個數字,可落在人身上,是一身一身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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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頭一回知道,原油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時候,又黑又臭,跟泥漿摻在一起,噁心得人想吐。可經了工匠的手,燒一道,冷一道,出來的東西能點燈,能潤滑,能鋪路。

  她頭一回知道,一群光著膀子的漢子,吃著粗糧餅子,拿著最笨的工具,能把一片沒人住的荒灘,變成一個熱火朝天的小鎮。

  這些東西,王府里的書上沒寫過。

  那些書上寫的是詩詞歌賦,是琴棋書畫,是怎麼做一個端莊的閨秀。沒有哪本書告訴過她,世上還有這樣一種活法——

  不靠出身,不靠門第,就靠一雙手、一把力氣,從爛泥裡頭刨出個前程來。

  這跟書上寫的,怎麼不一樣呢?

  油田工地上的人,對趙玥兒的態度也有意思。

  山東這邊的民夫,性子直,嗓門大,干起活來不惜力。國公爺給了他們飯碗,給了他們工錢,一天三十文,管吃管住,這在災年裡頭就是活命的恩情。

  所以這幫人幹活賣力,對國公爺身邊的人也格外客氣。

  頭幾天,大伙兒看趙玥兒跟在林川身後進進出出,穿著打扮又不像丫鬟,自然就往那個方向猜了。

  私底下議論得熱鬧,當面一個字不敢提。

  一個齊州來的工頭,姓馬,四十來歲,膽子比別人大些。有天趁著阿貴蹲在工棚外頭啃餅子,湊過去蹲下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阿貴爺,那位姑娘,是不是國公爺的夫人?」

  阿貴嘴裡的餅子還沒嚼完,正要回話。

  趙玥兒自己先聽見了。

  她就在工棚後頭蹲著洗碗,兩個人都沒注意到她。

  「不是。」她扭過頭來,臉漲得通紅,「我是他妹妹。」

  馬工頭嚇了一跳,差點從蹲著的姿勢往後仰過去。他穩住身子,打量了趙玥兒一番。

  國公爺濃眉大眼,高鼻闊口,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一樣。

  這姑娘細眉細眼,小鼻子小嘴,身板也單薄。

  怎麼看也不像一家人。

  但人家自己說了,那就是。

  「哦哦,失敬失敬,林姑娘。」

  馬工頭連連拱手。

  趙玥兒張了張嘴,想糾正自己不姓林,又覺得越解釋越亂,乾脆閉嘴了。

  阿貴把嘴裡的餅子咽下去,看看趙玥兒,又看看馬工頭,覺得這事兒挺逗,憋著笑沒敢出聲。

  等趙玥兒走遠了,馬工頭湊過來拍了拍阿貴的胳膊:「真是妹妹?」

  阿貴想了想,點了下頭。

  馬工頭又問:「親的?」

  「你管那麼多呢。」

  阿貴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拍拍屁股走了。

  這事當天就傳遍了。速度比在齊州城裡張貼告示還快。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連最遠處那口新井上幹活的人都知道了——

  國公爺有個妹妹,在這兒幫忙管帳。

  國公爺的妹妹?那該叫啥?

  這個問題在工地上引發了一場規模不小的爭論。

  頭一個出主意的是個德州來的泥瓦匠,姓劉,嘴快,腦子不快。幹活是把好手,就是說話不過腦子。他端著碗蹲在工棚外頭,嚼著餅子就冒了一句:

  「國公妹唄,國公爺的妹子,不就是國公妹?」

  話音沒落,旁邊齊州的馬工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國公妹?你咋不叫國公奶呢?那是國公爺老人家的妹子,不是你妹子,你叫得倒親熱。」

  劉泥瓦匠捂著後腦勺,餅子差點掉地上,委屈得不行:

  「那你說叫啥?」

  馬工頭想了想:「大小姐。」

  「大小姐?」

  旁邊幾個人咂摸了一下,覺得也不對味兒。

  國公爺又不是地主老財,叫大小姐顯得寒磣。

  「叫小姐也不成。」

  另一個民夫插嘴,「人家管著帳呢,你叫小姐,跟叫丫鬟似的。」

  「丫鬟怎麼叫小姐了?」

  「那你說叫啥?」

  「叫姑娘?」

  「姑娘?國公爺的妹子你叫姑娘?街上賣菜的也叫姑娘。」

  一群人蹲在那兒七嘴八舌,越討論越歪。

  一個濱州來的老木匠放下手裡的刨子,慢悠悠開了口:

  「國公爺的妹妹,那不就是公主嘛。」

  「公主?」

  一群人瞪眼。

  「公主是皇帝的閨女,你擱這兒封官呢?」

  老木匠不服氣:「我說的是理兒,不是說她真是公主。國公爺比縣太爺大吧?比知府大吧?比將軍大吧?那他妹子叫一聲公主,咋了?」

  這話一出,居然沒人反駁了。

  不管爭論的過程多離譜,「公主」這個稱呼就這麼定下來了。但光叫公主太生分,不知道誰先加了個「玥兒」字——大概是從阿貴嘴裡聽來的——「玥兒公主」四個字,就這麼在工地上叫響了。

  趙玥兒頭一回聽見有人這麼喊她,正蹲在帳篷外頭洗手。一個送木料的民夫扛著兩根椽子從她身邊過,肩膀上壓著沉甸甸的料子,走得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玥兒公主,您擋道了嘞!」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等那人走遠了,她才反應過來,耳朵一下子就紅了。濕漉漉的手在衣裳上擦了兩下也沒擦乾,就那麼杵在帳篷邊上,半天沒動彈。

  她不是公主。

  她是郡主。

  可郡主這個身份,她自己都不願意再提。

  那個字眼連著太州,連著王府,連著她不想回憶的一切。

  倒是「玥兒公主」這幾個字,聽著莫名其妙的,卻讓她覺得輕快。

  這稱呼裡頭沒有王府的規矩,沒有嫡庶的分別,就是一幫粗人隨口叫的,帶著泥土味兒和汗味兒,跟這片荒灘上的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