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薩滿毒傷

  長街上,喊殺聲漸漸蔓延向遠處。

  除了西隴衛騎兵之外,城裡負責維持秩序的北伐軍,也有被驚動過來,參與到了圍剿的過程中。

  很快,城內恢復了平靜。

  劉三刀從街角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把繳獲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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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劍遞給林川。

  「公爺,看看這個。」

  林川接過來掂了掂。輕,窄,刃薄。不是軍中制式,也不是江湖上常見的路數。劍身上沒有銘文,但鋼口不錯,打磨得很細。

  「哪兒來的?」

  「從第一批衝上來那幾個人身上卸的。」

  「不是普通江湖人的東西,手藝太精。」

  林川把劍翻過來看了看劍脊。鐵色微青,含碳量控制得講究。這種工藝,小作坊的確出不來。

  他把劍遞還給劉三刀:「留著,回頭一塊兒審。」

  耶律提從另一頭走過來,彎刀上的血已經在袖口上蹭了兩遍了,還是沒蹭乾淨。他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用的全是女真話,罵了一長串。

  阿古台跟在他身後,左臂上纏著布條,血已經洇透了一層,正往外滲第二層。

  「你胳膊沒事?」耶律提回頭瞅了他一眼。

  「皮肉傷。」

  「皮肉傷你臉白成這樣?」

  「失血。不礙事。」

  阿古台往袖子裡縮了縮手臂,不讓他看。

  耶律提也沒再追問。

  他走到林川跟前,刀往地上一杵,兩手叉腰。

  「林公爺,你們漢地的生意,是真不好做啊。上門談買賣還得先過一關,這關還不是你設的。」

  「你要這麼說,我還得謝你幫忙清場。」

  「謝個屁。」耶律提啐了一口,「我的人傷了十七八個,回去怎麼跟王爺交代?」

  林川沒回他,目光掃向兩旁。

  好消息是,對方這次攻擊打了個水漂。來的人不少,死傷也不少,但沒有達成任何目的。黑水部那邊雖然多人掛彩,輕傷居多,沒出人命。

  壞消息是——

  烏達身子晃了晃,腿一軟,整個人往後栽。

  「烏達叔!」

  耶律提撲過去,一把托住他的後腦勺,沒讓腦袋磕在石板上。

  阿古台轉過身,看見烏達倒下去的一瞬間,臉色刷地白了。

  剛才那一陣混戰,街上亂成一鍋粥,刀光劍影攪在一起,誰也顧不上誰。阿古台替耶律提擋了一劍,左臂上吃了一刀,把面前那個刺客逼退了半條街。

  但誰也不知道,烏達什麼時候中了暗器。

  烏達自己也不知道。

  一支暗鏢扎在他的右肩窩,入肉不算深,堪堪沒入一寸。

  位置刁鑽。

  往裡兩指就是鎖骨下的血管,再深一點,老命就交代了。

  耶律提把烏達平放在地上,一隻手壓著他的肩頭,另一隻手捏住鏢杆,指頭髮力,準備往外拔。

  「別動!」林川猛喝一聲。

  耶律提的手停住了,抬頭看他。

  林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他沒急著碰人,先低頭看鏢。

  鐵製,四棱,做工精細,每一道棱面都打磨得鋒利。棱面上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不是鐵鏽,也不是油漬。

  他把鼻子湊近了聞。

  一股苦杏仁的味道。很淡,混在血腥氣裡頭幾乎察覺不到。

  「鏢上有毒。」

  耶律提的手指猛地從鏢杆上縮了回去。

  他低頭去看烏達的傷口。肩窩那一圈皮膚已經開始發黑,從鏢扎進去的地方往四周蔓延。

  壞了。

  耶律提在關外見過中毒的人。草原上有一種箭毒,塗在箭頭上,扎進去之後傷口周圍的肉會爛,三天爛到骨頭,七天人就沒了。

  但那種毒發得慢,不會這麼快變色。

  眼前這個毒,扎進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皮膚就黑了。

  烏達自己也感覺到了。

  右半邊肩膀往下一片發麻,順著經脈往胸口躥。老頭子躺在地上沒吭聲,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滾下來。

  幾個黑水部的漢子圍在旁邊,全都懵了。

  他們會打仗,會殺人,會在暴風雪裡挖雪洞保命。

  可中毒這事兒,誰也沒轍。

  耶律提蹲在那裡,盯著那支鏢看了兩息,又去看烏達發黑的皮膚。

  這個老東西,半個時辰前還在席上跟他較勁。犀角的事沒完,族老會的事沒完,耶律烈那邊的事更沒完。他這趟出來,一路上沒少跟烏達吵,吵得最凶那次,差點動了手。

  可吵歸吵。

  烏達看著他長大的。

  他六歲那年第一次騎馬,摔下來磕斷了胳膊,是烏達背著他跑了三里地去找接骨的老人。他十二歲第一次跟著大人出獵,差點被野豬拱死,也是烏達拎著他的後領子把他拽上了樹。

  這些事耶律提從來不提。提了矯情。

  「快!去叫醫官!」

  林川沖身後喊了一聲,「找根繩子,還有烈酒!」

  幾名戰兵撒腿就跑,有人翻身上馬,有人衝進了旁邊的鋪子。

  耶律提握住烏達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

  老薩滿睜開眼。那雙見慣了生死的眼珠子,這會兒有點渾濁,焦距散了,對了好一會兒才落在耶律提臉上,嘴唇動了兩下。

  聲音很低,用的是女真話。

  耶律提聽完,臉色陡然白了一層。

  「他說什麼?」林川蹲下身子,問道。

  耶律提低頭看了烏達一眼:「他說他回不去了。」

  「放屁。」林川罵了一聲。

  耶律提愣了愣。

  「讓他死我地盤上?」

  林川盯著烏達,「老薩滿,你要是死在聊州,明天你們的人就得說是我害的。耶律烈那小子還不得拿這事兒做文章?你死一個,搭上兩家的交情,你合算,我不合算!」

  烏達的嘴角抽了一下。

  耶律提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個漢人說話是真不好聽。

  烏達的眼珠子轉了轉,盯著林川看了兩息。

  老頭子的嘴又動了。

  耶律提翻譯:「他問你,憑什麼救他。」

  「憑他欠著我幾頓酒。」

  林川仔細查看著烏達左肩的傷口,嘴上罵道,

  「媽的,吃了我三天肉,喝了我三天酒,這筆帳還沒還,就想死?沒那麼便宜!」

  烏達聽懂了他的話,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耶律提這次沒翻譯。

  因為老薩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笑。

  耶律提蹲在旁邊,眼珠子盯著烏達肩窩上那片黑色,緊張道:「這毒……你能解?」

  「先保住命,再說解不解。」

  林川伸手在烏達右臂上按了兩個位置,指頭用力掐下去。烏達的身子抖了一下,牙縫裡嘶了一聲。

  「疼就對了,說明這條胳膊還有知覺。」

  他鬆開手,看了看掐過的地方。

  指痕泛白,回血慢,毒走的是血脈,沒入經絡。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