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長線依賴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林川看著耶律提的表情變化,臉上的笑容更盛。

  到這一步,雙方的底牌已經攤了大半。

  趙承業這步棋走得不算差。拿長公主和火器做籌碼,交換黑水部的結盟,如果放在兩年前,對耶律延的確是個好選擇。

  可趙承業算漏了一件事。

  兩年時間,鐵林谷跟黑水部之間的往來,早就不是單純的貿易了。鹽巴、鐵器、布匹,來來回回倒了多少趟?一百個女真年輕人在鐵林谷學手藝,吃住都是鐵林谷包的。高爐圖紙賣過去了,鐵匠活教過去了,製革的法子也沒藏。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不是錢的事情了。

  趙承業看到的是一錘子買賣,林川做的是長線。

  而長線這個東西,一旦拉起來,短線就沒用了。

  趙承業怎麼也想不到,相比於一紙盟約,黑水部對鐵林谷的忌憚,才是真正卡死他這步棋的要害。

  盟約是紙,紙能撕。忌憚是骨頭裡的東西,拔不掉。

  白山部的下場,整個關外都看在眼裡。

  怕不怕?怕。

  服不服?不好說。

  但至少,不敢不認真對待了。

  趙承業開出來的條件,擱在紙面上確實漂亮。

  可問題是,你給的火器能打過鐵林谷的火器嗎?你承諾的結盟,能擋住鐵林谷翻臉之後的雷霆一擊嗎?

  這筆帳,耶律延要是沒算清楚,那林川就提醒一下。

  所以他只出了兩招。

  第一招,威逼。

  「我扶持誰,誰就能贏。」

  這話不是吹的。黑水部八個部落,耶律延能壓住大半,鐵林谷給的高爐技術,功不可沒。粟末部的首領上個月剛托人帶了口信,說想跟鐵林谷談談皮毛生意。

  都是聰明人,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第二招,利誘。

  但這個利誘,跟趙承業給的不一樣。

  趙承業給的是一錘子買賣,火器交了,銀子付了,兩清。林川給的東西,是讓你活下去。

  不是活一年兩年,是世世代代。

  種地,建房,煉鐵,製革,養殖。一整套從零到有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你學會了,冬天不用死人了,孩子不用餓肚子了,女人不用把手搓爛了。

  這種東西,一旦嘗到了甜頭,你讓他丟都丟不掉。

  好比一個餓了半輩子的人,你教會他種田,他就再也回不到滿山打獵的日子了。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田裡的糧食每年都長,靠得住。林子裡的野獸跑來跑去,靠不住。

  人這種東西,一旦有了穩當的日子,就懶得去賭命。

  而這兩招之所以能成,關鍵中的關鍵,是耶律延這個人。

  換一個人坐在黑水部王爺的位子上——比如耶律烈——林川的策略至少得推倒重來一半。耶律烈有勇,但腦子不夠用。你跟他講產業、講長遠、講十年之後的好日子,他聽不進去。他只會問一句:火器給不給?不給拉倒。

  耶律延不同。

  這個人能忍。

  他跟鐵林谷做貿易,族老會罵他,他不理。烏達跟他拍桌子,他笑笑。耶律烈在背後搞小動作,他裝沒看見。

  這種人,你拿短線利益去勾,勾不動。

  他要的是長線。

  而長線,恰恰是林川最擅長的東西。

  林川不怕耶律延有心機。一個沒有心機的首領,活不過三年。

  林川也不怕他藏著別的心思。不藏心思的人才麻煩,要麼是蠢,要麼是瘋,哪一種都沒法合作。

  藏心思,說明腦子清醒,會掂量,會選。

  而一個會選的人,面對林川擺出來的條件,只有一個選擇。

  自古以來,就沒有什麼一拍即合、肝膽相照的臣服。

  史書上寫的那些,要麼是編的,要麼是打出來的。真正讓人老老實實跟你走的,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怕。

  怕你翻臉,怕你動手,怕你扶持別人來取代他。

  一樣是貪。

  貪你給的好處,貪你畫的餅,貪那條他自己走不通、只有跟著你才走得通的路。

  怕和貪絞在一起,時間一長,就成了習慣。

  習慣久了,就成了依賴。

  依賴再深一步,那就是綁定。

  到那個時候,你讓他走他都走不了。

  古往今來,翻遍史書,哪一段穩固的關係不是這麼來的?

  耶律延想要火器,但林川偏偏不給。

  給了火器,黑水部就有了跟鐵林谷討價還價的底氣。

  有了底氣,那根線就鬆了。

  線一松,人就飄了。

  不給火器,黑水部永遠差著一截。

  差著一截,就得仰頭看你。

  仰頭看的時間長了,脖子酸了,自然就想找個舒服的姿勢。

  跟著你走,就是最舒服的姿勢。

  耶律提大概也琢磨出了幾分味道,可他沒說破。

  有些事,心裡明白就行。

  說破了,大家都難看。

  ……

  耶律提在聊州城待了三天。

  除了好酒好肉招待著,林川也不藏私,帶他們一百多人,在校場上觀摩了一番鐵林谷火器的威力。

  用演習加點威懾的料,林川熟悉得很。

  威力和效果不用多說。

  幾層木板加上甲冑做的靶子,在風雷炮的一輪轟擊中,就潰爛成渣。用磚石壘出來的矮牆,更是被一炮轟塌半截。磚石飛在半空,煙塵滾了起來,遮住了半個校場。

  等煙散了,一百多個黑水部漢子,全都目瞪口呆。

  距離兩百步,這樣的殺傷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校場上的演示結束之後,黑水部那幫人回到營地,一頓晚飯吃得悶聲悶氣。往常喝酒划拳的動靜全沒了,一個個悶頭扒飯,誰也不看誰。

  阿古台端著碗湊到耶律提跟前:「萬夫長,這東西……咱們要是也有……」

  「別想了。」耶律提打斷他。

  阿古台咽下去半句話,低頭喝湯。

  等到第四天一早,黑水部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來的時候那股子趾高氣昂的勁頭,全都沒了。一百多號人騎在矮腳馬上,馬蹄聲都比來時候輕了幾分。

  就連烏達薩滿,臨走的時候也沖林川行了個禮。

  右手橫在胸前,掌心朝下,微微低頭。

  這是靺鞨的正禮。

  這個禮,在黑水部只用在兩種人身上。一種是本族的長輩,一種是讓你心服口服的敵人。

  耶律提看見了,眉頭一挑,沒吭聲。

  烏達老頭子這三天的變化,他全看在眼裡。從進城時候的橫挑鼻子豎挑眼,到頭天被林川一個人撂翻十個獵騎,再到校場上那幾炮。

  三天,夠了。

  有些人不需要你跟他講道理,你讓他親眼看一遍,比說一萬句話管用。

  送他們出城的時候,出了亂子。

  隊伍沿著大街往北門走。兩邊店鋪開著門,街面上三三兩兩的行人。

  胡大勇帶著一百西隴衛騎兵在前頭開路,後頭又有一百騎殿後。一百多號女真人夾在中間,前後都堵得嚴實。

  耶律提騎在馬上,跟林川並轡走在隊伍中段。

  兩個人正說著話。

  「真的就只能二選一?」

  「你猜。」

  「我猜你遲早……」

  「嗖——」

  一支箭從左邊酒樓二層窗戶里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