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靜水微瀾

  「……你說什麼?」

  林川正轉身要走,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純粹就是懵了。

  趙玥兒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路燒到耳尖。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嘴比腦子快,蹦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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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牆根底下不知道什麼蟲子在叫。

  門口那兩個婆子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把頭扭開了。帘子裡頭的丫鬟原本探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林川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這姑娘剛從太州跑出來,一路被人追,顛了幾天幾夜,又急又累又怕。現在站都站不太穩,腦子多半已經糊了。

  他決定當沒聽見。

  「你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他的語氣儘量放得正常,

  「等濟兒的燒退了,過兩天我派人送你去盛州。你陸姐姐在那兒,到了就有人照應你。」

  話說到一半他就知道壞了。

  趙玥兒的臉更紅了。紅得她自己都能感覺到耳朵在發燙,恨不得把整顆腦袋塞進水桶里。

  陸姐姐。

  三個字,直接把她腦子攪成了一鍋粥。

  這事兒要往回倒。當初在太州,陸沉月女扮男裝混在林川身邊,趙玥兒見了「陸沉」,一見傾心。那時候她不知道陸沉是個女人,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清清瘦瘦的大俠。

  後來知道了真相。

  趙玥兒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接受這個事實。

  真接受了嗎?

  趙玥兒自己都說不清楚。她對陸沉月的感情,到底是對「陸沉」那個人的,還是對那張臉的,還是對那段時日的?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可現在林川提了一嘴「陸姐姐」,那些壓下去的東西又全翻上來了。

  林川要把她送到陸沉月身邊,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她們倆關係好,放在一起方便照顧?

  還是說……

  在他眼裡,她趙玥兒就是個需要人照顧的麻煩?

  「……我、我不去盛州。」趙玥兒開口。

  林川皺起眉頭:「德州是前線,你待在這裡不合適。」

  「我沒說要待在這裡。」

  「那你要去哪?」

  「我……」

  趙玥兒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她能去哪?太州回不去了,盛州又不敢去,天底下姓趙的地盤她哪塊都待不住。

  原來自己……已經無處可去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鼻子又開始酸。

  她狠狠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勁壓回去。今晚哭的次數夠多了,再哭下去,她趙玥兒的臉就不要了。

  林川一臉無語地看著她。

  十七歲的姑娘,幾天沒洗的頭髮打成了結,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嘴唇乾得起了皮。身上那套騎兵甲松松垮垮掛著。

  可就這副模樣,腰杆子還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眼圈紅了也硬撐著不掉淚。

  怎麼現在越看越像趙珩???

  到底是親兄妹。

  林川心裡嘆了口氣。

  他原本的打算很簡單——把趙玥兒送到盛州,先在靖安莊待著,等局勢穩了,再跟趙珩說明她的真實身份。長公主的名分一旦落定,該有的排場、該有的護衛,一樣不會少。

  可現在看這姑娘的架勢,送是送不走的。

  強送的話,她能從半路上跑回來。

  手下攔不攔得住另說,就算攔住了,這姑娘記仇,回頭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

  大乾長公主。先帝嫡女。趙珩的親妹妹。

  鎮北王養了她十幾年,天下人都以為她是趙承業的孫女。

  這層關係一旦公開,牽扯的東西太多。朝堂上那幫人的嘴,比篩子還碎,什麼話都能編出來。

  而趙玥兒自己,還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親哥哥就是當今皇帝。

  她只知道爺爺不要她了,要把她嫁給女真人換一場該死的聯姻。所以她跑了。

  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然後一頭扎進了唯一還亮著燈的那扇門。

  這扇門,就是林川。

  他要是現在把門關上,這姑娘就真沒地方去了。

  「行。」林川開口。

  趙玥兒抬起頭。

  「先在這兒住著。等濟兒好了,再說下一步。」

  趙玥兒的嘴角動了動,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林川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還有——」

  趙玥兒看著他的背影。

  「剛才那句話,你說的沒錯。你不是我的女人。」

  趙玥兒的心咯噔了一下。

  「所以別瞎想,好好睡覺。」

  他走了。

  趙玥兒站在門口,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夜風吹過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門框的手指。

  「誰瞎想了。」她嘟囔了一句。

  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見。

  門口的婆子走上來,陪著笑臉:「姑娘,再不洗水就涼了,要不要添些熱的?」

  趙玥兒沒應聲,轉身進了屋。帘子落下來,隔斷了外頭的月光。

  熱氣撲了一臉。

  她開始解甲。鐵片子搭扣卡住了,她拽了兩下沒拽開,低頭一看,手還在抖。

  她咬著牙把搭扣掰開,甲冑嘩啦啦掉在地上,砸得腳趾頭一疼。

  丫鬟趕忙過來幫忙。趙玥兒擺了擺手,自己把裡衣扒了。衣裳貼在身上,揭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酸味兒,她自己都嫌棄。

  泡進熱水裡的那一刻,幾天幾夜的緊繃,這會兒才真正卸下來。

  丫鬟在外頭問:「姑娘要不要加皂角?」

  「嗯。」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桶沿上。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湧上來。

  爺爺的臉。阿七的刀。馬背上顛簸的日夜。濟兒的哭聲。還有林川剛才那句話——

  「你不是我的女人。」

  趙玥兒猛地睜開眼,使勁拍了一下水面。

  水花濺了一地。

  「我知道!」她衝著空氣說了一句。

  丫鬟在帘子外頭嚇了一跳:「姑娘?」

  「沒事。」

  趙玥兒把臉埋進水裡,憋了幾息,又抬起來。

  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忽然覺得委屈。

  那種委屈不是因為林川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恰恰相反,他說的每一句都在理。安排周到,考慮妥當,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就是這份挑不出錯處,讓她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