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鐵血柔情

  德州城。

  四十多名騎兵卷著煙塵闖入大營。

  馬蹄聲震得營中巡哨的兵卒紛紛側目,幾個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抬了下頭,又低下去。

  這陣子進進出出的斥候太多,見怪不怪了。

  但很快有人認出了馬背上的人。

  「陳默?陳瘋子回來了!」

  林川帶著一眾將官,早已等在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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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那隊奔過來的騎兵。四十多個人,連人帶馬都跑得快散架了。戰馬口鼻噴著白沫,騎兵身上的甲片沾滿泥塵,有幾個人腿上還綁著粗布條,滲出的血跡已經發黑。

  陳默翻身下馬。

  早有人跑上前,從他背上把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身板接了下來。

  那是小皇帝。

  陳默咧嘴一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兄們,一揮手。

  四十多號人嘩啦跪了一地。

  「屬下參見公爺!」

  聲音整齊,中氣十足。

  他們在路上遇到斥候,才知道林川被封了護國公。這幫傢伙一路上嘴就沒合攏過,恨不得把這個消息刻腦門上帶回來。

  陳默跪在最前頭,滿臉都寫著「邀功」二字。

  他正準備好好把這些時日的驚心動魄說給公爺聽。

  「拿下。」

  林川冷聲開口。

  話音落下,一隊親衛轟然上前,架胳膊的架胳膊,卸兵器的卸兵器。

  四十多人齊刷刷愣在原地。

  陳默跪著沒動,腦子轉了三圈也沒轉明白。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

  「公爺……這是為什麼?」

  林川沒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末尾的一匹馬上。

  馬背上還坐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騎兵甲,身量比旁人矮了一截,頭盔壓得很低。遠遠看去,跟個半大小子差不多。

  陳默順著林川的視線回頭一看,臉色變了。

  壞了。

  光顧著給公爺磕頭,把人忘了。

  林川已經走了過去。

  周圍的將官面面相覷。有幾個老油條已經看出來了,那身板,哪是什麼騎兵?

  林川走到馬前,停下。

  趙玥兒坐在馬背上,雙手還攥著韁繩。手指關節僵著,不知道攥了多久。

  幾天幾夜的急行軍,她靠在鞍橋上,整個人已經快撐不住了。嘴唇乾裂,臉頰上兩道灰痕,盔甲下的衣裳被汗浸透又風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她一路上沒吭過一聲。

  陳默手下這幫人,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她要是喊一句累,就真成了累贅。所以咬著牙忍。牙都快咬碎了。

  可這會兒看見林川,那股子勁就散了。

  林川叫了她一聲:「玥兒?」

  趙玥兒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想說話,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預兆。哇的一聲,嘴一咧,哭了。

  跟以前脆生生的大哭不同。

  此時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只剩下氣音,一抽一抽的,難聽得很。

  她伸出手,竟是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林川一把接住她。

  趙玥兒的腦袋撞在他胸口上,磕得生疼,但她不管了。兩隻手死死攥著林川前襟,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周圍一圈將官全看傻了。

  周振湊到胡大勇耳朵邊上:「那個……是個女的?」

  旁邊那位嘿嘿點頭,瞪著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看戲。

  陳默還跪在地上,被兩個親衛一左一右摁著。他扭頭看了一眼這個場面,還是沒搞明白林川為什麼要拿他們。

  林川把趙玥兒打橫抱了起來。

  她輕得很,連帶那身甲,也沒多少分量。這幾天怕是沒怎麼吃東西。

  趙玥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林川……我沒有家了……我爺爺不要我了……他要把我嫁給女真人……」

  每一個字都帶著絕望、委屈、痛苦。

  「林川,我沒有家了。」

  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遍。

  林川抱著她往大帳走。帳簾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炸開了鍋。

  幾十號將官湊在一起,七嘴八舌。

  「那就是長公主?」

  「她怎麼跟公爺……那樣嬸兒?」

  「怎麼說話呢?哪樣嬸兒?她跟公爺哪樣嬸兒?」

  「她是公爺的嬸兒?」

  「滾。」

  帳內,趙玥兒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川給她倒了碗水,擱在榻邊。

  「先喝水。」

  趙玥兒不喝,攥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林川也不催她,就坐在榻邊,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玥兒的抽泣慢慢小了。她抬起頭,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鼻尖也紅著,看上去狼狽得不成樣子。

  「你……不問我怎麼來的嗎?」

  「你先把水喝了。」

  趙玥兒愣了一下,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水從嘴角淌下來,她也不擦,放下碗,抹了把臉。

  林川看著她這副模樣,遞了個棉帕給她。

  「擦擦。」

  趙玥兒接過帕子,愣愣地擦了兩下。忽然又癟了嘴,眼淚又要往外冒。

  「再哭就變醜了。」林川說道。

  趙玥兒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了。

  帳外,陳默被五花大綁丟在空地上,仰頭望天。

  旁邊一個被綁著的弟兄小聲問他:「頭兒,咱這算是立功了還是犯事了?」

  陳默閉上眼睛。

  「閉嘴吧你。」

  沒多久,林川從帳內走出來。

  帳簾一掀,外頭幾十號將官齊齊把嘴閉上了。

  方才還在交頭接耳議論看熱鬧的這幫人,一個個跟鵪鶉似的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

  全場鴉雀無聲。

  林川掃了一圈,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陳默面前。

  陳默被摁在地上,臉朝一邊。

  聽見腳步聲,他仰起臉。

  林川沖胡大勇使了個眼色。

  「先給陳默二十軍棍。」

  胡大勇咧嘴一笑,心領神會,大步上前拿過軍棍,在手裡掂了掂。

  這一下,四十多號被綁著的弟兄全炸了。

  一個個拼命往前拱,有的滾,有的蹦,五花大綁也擋不住。

  「公爺!饒命啊!」

  「陳將軍一路拼死護送郡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我等願替陳將軍受罰!」

  林川看都沒看他們。

  胡大勇舉起軍棍,一棍子掄下去。

  啪。

  陳默咬緊牙關,等著那股鑽心的疼。

  等了一息。

  沒疼。

  又一棍。

  啪。

  還是不疼。

  胡大勇打得虎虎生風,架勢嚇人,棍子落到屁股上的時候,力道跟撓痒痒差不多。

  陳默趴在地上,眨了眨眼。

  他從軍這麼多年,挨過的軍棍沒一百也有八十,什麼力道是真揍、什麼力道是做樣子,他分得清。

  這二十棍,分明就是走個過場。

  可陳默更懵了。

  走過場?那公爺這是鬧哪出?

  二十棍落完,胡大勇收棍退到一旁。

  陳默咬牙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跪直了。

  林川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挨軍棍,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