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秘院夜談

  夜很黑,趙承業來到一處院落。

  院落在王府西北角,平時沒人往這邊走。門口種了兩棵槐樹,枝丫長得密,白天都透不進多少光,夜裡更是黑得看不見路。

  趙承業不用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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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磚高、哪塊磚低。

  院裡沒有燈。沒有護衛。連條狗都沒有。

  他推開第三間屋的門。

  一股藥味和硫磺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屋裡擺滿了瓶瓶罐罐,架子上堆著乾草和礦石,牆角一座小爐子,爐火壓得很低,只剩一點紅光。

  桌面上鋪開幾張圖紙,邊上放著銅管、鐵鉗、還有幾塊磨了一半的石頭。

  一個老道趴在桌前,手裡捏著個木勺,正往一個拳頭大的鐵殼裡裝著什麼粉末。

  手很穩,一點不抖。

  趙承業進來,他頭都沒抬。

  趙承業來到他身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景嵐把濟兒的事抖了出去。」

  「知道了。」老道士說道。

  趙承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不用急。」老道輕聲道,「皇帝都死了,你急什麼?」

  趙承業沒接這話。

  「一千多人聽見了。」

  「一千多人?」

  老道終於停了手,「那今晚鎮北軍上下怕是都傳開了。」

  他又低下頭繼續幹活,嘴裡沒停:

  「不過你也別太當回事。千餘人的嘴,堵不住,也不用堵。三天之內傳遍鎮北軍,七天之內過太行山,半個月之後整個北方都知道。但那又怎樣?」

  「怎樣?」

  「知道歸知道。沒有實證,就是流言。流言這東西,傳三遍就變味了。」

  老道拿起一根引線,對著爐火的光看了看,

  「第一遍是二公子親口說的。第二遍就變成聽說二公子說的。到第三遍,成了有人說二公子好像說過什麼,具體什麼記不太清了。」

  他搖了搖頭,把引線放下,擦了擦手。

  「到最後,信的人信,不信的人不信。不信的那些,你不用管。信的那些,你也管不了。」

  趙承業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老道抬頭看了他一眼,正了正身子。

  他知道趙承業不是來聽寬心話的。

  「所以關鍵不在堵嘴。」

  「在哪?」

  「在六皇子本人。」

  老道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只要六皇子能坐到那把椅子上,流言就只是流言。誰敢拿流言去質問一個皇帝的血統?那是掉腦袋的事。朝中那幫人精得很,就算心裡犯嘀咕,嘴上也不敢說。」

  他停了一下。

  「可六皇子要是不在椅子上……」

  這話他沒繼續往下說。

  不用說。

  趙承業的目光漸漸陰沉下來。

  「濟兒在林川手裡。」

  「你怎麼知道?」

  「有人送的密信……但不知道是誰,我猜是耶律提。」

  「哦?」

  「耶律提出了城,沒有往北走,往南去了……他應該會去找林川。」

  「他為什麼會送密信?」

  「哼……不重要。」

  「你在想林川會怎麼用這個消息。」老道看著他。

  趙承業沒有否認。

  「他不會殺那孩子。」老道說。

  「我知道。」

  「殺了對他沒好處。趙珩不會放過他,他不傻。」

  「我知道。」趙承業重複了一遍。

  「你不是怕他殺。你是怕他說。」

  趙承業抬起眼。

  老道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座小爐子旁邊,拿火鉗撥了撥爐灰,火光重新亮了一些,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趙景嵐說的,那是流言。將士們當笑話聽,當談資聽,三五天熱度一過,也就那麼回事。可同樣的話要是從北伐軍那邊傳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趙承業問。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要聽老道說。

  「趙景嵐說這話,是兄弟內鬥,家醜。外人看熱鬧。」老道把火鉗立在爐邊,回過身來,「林川要是說這話,那就是敵軍說的。敵軍說新朝天子是鎮北王的私生子……這不叫流言了。這叫檄文。」

  檄文。

  趙承業咀嚼著這兩個字。

  檄文是要昭告天下的。檄文傳出去,各地藩鎮、朝中大臣、天下百姓,所有人都得重新掂量一件事——這個坐在龍椅上的五歲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林川不需要證據。」

  老道補了一句,「他只需要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既然是流言,鎮北王為什麼不闢謠?」

  屋裡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趙承業沒說話。因為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闢謠?怎麼辟?拿什麼辟?驗血驗骨還是指天發誓?

  不辟,人家說你心虛。

  辟了,人家說你欲蓋彌彰。

  左右都是死棋。

  「除非——」老道拖了個長音。

  趙承業看著他。

  老道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個鐵殼,翻來覆去看了看,擱下了。

  「除非你比林川先一步,把六皇子拿回來。人在你手裡,你說了算。人在林川手裡,他說了算。」

  「沒這麼簡單。」

  「是沒這麼簡單,不然我也不會離開皇宮,坐在這裡。」

  老道笑起來,「你要真想拿回那孩子,得先過林川那一關。這個年輕人……」

  他頓了一下。

  「你用了二十年養出來的兵,打出來的地盤,他不到半年時間就攪了個底朝天。趙承業,你上次碰到這種對手,是什麼時候?」

  他竟然直接稱呼趙承業的名字。

  趙承業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了一聲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個東西,琢磨明白了沒?」

  老道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零件,拿起鐵殼子掂了掂,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你是問這個鐵殼子,還是火藥,還是裡面的小裝置?」

  「全部。」

  「鐵殼子就是鑄鐵,尋常鐵匠鋪都能打。」

  老道翻過來,指了指底部一道接縫,

  「可這個痕跡,不像是手工打出來的。你看這邊,弧度太均勻了,錘子敲不出這個效果。我見過軍器監的活,也見過江南那邊幾家老鋪子的手藝,都不是這個路子。」

  趙承業轉過身。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要麼有一套我沒見過的模具,要麼有一種我沒見過的鑄法。」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兩樣都不好辦。模具可以搶,鑄法搶不了,那是在人腦子裡的東西。」

  趙承業走回來,拿起那個鐵殼子,翻過來看了看。東西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分量卻不輕。

  鐵林谷的雷,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終於搞來了兩顆。

  「裝置呢?」

  「這個裝置……」

  老道從桌上那堆零件里撿出一個拇指大的銅件,遞過去,

  「你看這個。擊錘、卡榫、還有這個玩意兒,三樣東西咬在一起,扣一下,火星就出來了。原理不難,我大概想明白了。」

  「能做?」

  「應該……能。」老道點頭,又補了一句,「就是很麻煩。這銅件的尺寸得卡得死死的,差一點都不行。勁道也講究,太硬了扣不動,太軟了打不著火。我試了快十天,還沒試成功……」

  「難度這麼大?」

  「這還不算難,最難的是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