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左右逢源

  一腳踏進別院門檻。

  耶律提臉上那副熱絡的笑意,便收了個乾淨。

  厚重的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他隨手把外袍扔給迎上來的手下,大步走到堂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說。」他抹了一把嘴。

  一名親信上前:「萬夫長,都問過了。王府的人嘴縫得死,一個個問什麼都是'不知道'。不過……昨夜那陣動靜絕不小。天亮那會兒,後門出去好幾輛板車,草蓆蓋得嚴實,全是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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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提點點頭。

  死了人。死了不少人。

  趙承業把壓箱底的火器都搬出來亮了相。

  能逼出這種動作的人,絕不是他嘴裡隨口說的什麼「小毛賊」。

  「南邊呢?」他問道。

  「陳先生那邊……似乎不太順。那位林大人,好像不是很在意咱們和親的事情……火器的生意,也沒完全說死……似乎不是很好打交道……」

  「要是好打交道,又怎會派他這麼個漢人使者去見林川?」

  耶律提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他對林川沒有惡感。

  遠在東北的耶律延王爺也是如此。

  黑水部與鐵林谷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鐵器、鹽巴、美酒、甲片,哪樣不是實打實的硬貨?

  林川有手腕,有眼界,更有讓黑水部心痒痒的真本事。

  這是黑水部高層的共識,也是耶律提心底的判斷。

  可偏偏,趙承業今天亮出了一張燙手的底牌。

  火器營。

  耶律提想到這三個字,胸腔里某個地方,就忍不住火熱起來。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幅畫面,自己就浮現出來了。

  戰場。肅殺的寒風裡,白山部的戰旗獵獵翻飛。

  轟的一聲,兩三里外的陣線便化為一片血肉橫飛的地獄。

  白山部的幾萬大軍,就是這麼散的。

  這消息傳遍東北之後,有人眼紅,有人噤聲,有人背後發涼。

  沒有一個人敢說不想要。

  女真人不缺勇士,不缺戰馬。

  缺的,是這種能讓對手連衝鋒都來不及的殺器。

  若是黑水部也能握住這把殺器……

  到那時,莫說東北,莫說大乾……

  整個天下,都將成為女真人的跑馬場。

  可趙承業不是善茬。

  他今天這番戲,又是演,又是亮底牌,擺明了就一個目的:把黑水部死死綁上他的戰車,讓女真人去當槍,跟林川死磕。

  這種把戲,連半點新意都沒有。

  可那個籌碼太重,讓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往裡掂量。

  黑水部要的,絕不是「跟林川作對」這個結果。

  漢人有個詞,叫「左右逢源」。

  一邊跟林川把生意做下去,拿鐵林谷的冶煉之術、農耕手藝,把部族的底子一點點夯實;另一邊,借與趙承業和親,要到朝廷的名分,再想法子,把火器的秘密摸到手。

  兩頭下注,兩頭通吃。

  這才是黑水部該走的路。

  可現在,趙承業直接把刀亮出來,逼著人站隊:拿了我的火器,就得拿命去換;不想拿命,那什麼都別惦記。

  「萬夫長,」

  親信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開口,

  「咱們……該怎麼回王爺?」

  耶律提走到窗邊。

  雨停了。太州城的天空壓得極低,陰沉沉一片,瞧那架勢,這不過是上場雨與下場雨之間的片刻喘息。

  他就這麼站著,沒說話。

  腦子裡把這渾水裡的幾隻虎數了一遍。

  大乾朝廷是虎,趙承業是虎,不過對於黑水部來說,都算不得什麼。

  唯獨林川,是最難纏的一隻虎。

  偏生也是最值得打交道的。

  而且,唯獨林川這邊,黑水部是實打實拿到過好處的。

  這鐵器和冶煉之術,可比大乾朝的歲貢值錢。

  這就讓人犯了難。

  刀不是不能當,但當誰的刀,沖誰砍去,得自己拿主意。

  跟著趙承業走,那才是坐實了冤大頭。

  他轉過身:「給王爺回信。」

  「就說,和親之事,咱們應了。」

  親信一愣:「這、這就應了?」

  「先應了再說,拿到咱們想拿的。」

  耶律提冷笑一聲,「長公主,火器營,咱們都得先拿到手。光說不練,那叫哄孩子,不叫談買賣。」

  另一名親信沉默半晌,才開口:「萬夫長,趙承業若是看出咱們在拖延……」

  「他看得出又如何?」

  耶律提坐回椅子上,

  「他現在需要咱們,比咱們需要他更急。急的那個,才該坐不住。」

  堂里安靜了片刻。

  「還有。」他繼續道,「安排一下,我要出城,去南邊見林大人一趟。」

  兩名親信同時抬頭。

  「見……林大人?」

  「就那位跟咱們做買賣的林大人,難道還有第二個?」

  耶律提抬眼掃了他們一眼,

  「腿腳沒問題,腦子別轉岔了。」

  一名親信遲疑道:「萬夫長,這個時候去見林川,趙承業那邊若是知道……」

  「他知道了更好。」

  「知道了,才會急……」

  耶律提重新看向窗外。

  他其實並不擔心林川知道他跟趙承業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反過來說,他也不擔心趙承業知道他想去見林川。兩頭都知道,才是真的穩。

  要怕被人看穿,那這兩頭就都不必摻和了。

  和親的文書,他會遞。

  見林川的路,他也要走。

  至於最後落在哪一邊——

  反正不要跟林川鬧翻。

  至少眼麼前不能。

  耶律提轉身往內堂走去,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就這麼定了,明日出城。」

  ……

  王府深處,幾座院落,牆高門厚,平日裡走過去,看不出半點不妥。

  可這地方,下人們最都不敢靠近。

  「啊——」

  一聲哀嚎,被死死捂住,化作沉悶的嗚咽。

  片刻後,院門開了,兩個雜役拖著一具尚在抽搐的屍體,快步離開。

  院裡,有人在擦刑具,有人接著干自己的活兒。

  兩個護衛抬著擔架走進來。

  擔架上躺著福子。

  負責審訊的頭目走上前,往擔架上掃了一眼,腹部那道傷口,繃帶已經滲透。

  他皺了皺眉。

  「傷成這樣,怎麼用刑?」

  「王爺的令,只要不死,往死里問。」

  旁邊的人遞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反正有吊命湯,死不了。」

  後面,太醫背著藥箱,滿頭是汗,到底一個字沒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