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
鎮北王府,靜語軒。
「哐當!」
茶杯砸在青磚地上,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濺上裙擺,趙玥兒卻感覺不到一絲灼痛。
往日裡溫婉雅致的郡主,此刻髮髻散亂,一雙眼睛通紅,手中死死攥著一張訃告。
「假的……」
「這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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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英勇無雙,他怎麼可能會死!」
婢女春熙在一旁急得淚水漣漣,小聲勸著:「小姐,您節哀……王爺他……」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軒內瞬間死寂。
趙承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視線冷漠地掃過一地狼藉,定格在趙玥兒淚痕交錯的臉上。
「鬧夠了?」
聲音有些冷漠。
「趙家的郡主,為了一張紙,就哭鬧撒潑,成何體統?」
趙玥兒瘋了一般衝過去,一把揪住趙承業的衣袖,跪在地上。
「爺爺!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爹只是失蹤了,對不對?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她聲音哽咽著問道,眼淚撲簌簌落下。
「您派人去找他,活要見人,死……死也要見屍啊!」
趙承業垂下眼帘,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冷漠的表情,沒有因為她的話,泛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緩緩開口:「他死了。」
揪著他衣袖的手,猛然僵住。
趙玥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冰冷。
腦袋嗡嗡作響,耳邊,傳來趙承業的聲音:
「為趙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他身為趙家兒郎的本分。」
「也是他的榮耀。」
「榮耀?本分?」
趙玥兒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茫然道,
「連屍骨都尋不回的榮耀嗎?」
「被一張訃告就打發了的本分嗎?」
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抬頭直視著這個她從小敬畏的祖父。
「他是您的親生兒子!爺爺,他死了,您為何不難過?為何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您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郡主,慎言!」
趙承業身後,王管家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讓她說。」
趙承業冷冷瞥了王管家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趙玥兒身上。
「我養他,教他,讓他成為一把刀。」
「戰死沙場,是刀的宿命。」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被趙玥兒抓皺的衣袖,
「他死在這盤奪天下的棋局裡,死得其所。」
趙玥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來,父親不是父親。
是刀。
那她呢?
她又是什麼?
「哭哭啼啼,只會讓我覺得,你爹養了個沒用的女兒。」
趙承業的眉頭微微蹙起,透出一絲不耐。
「現在,輪到你盡你的本分了。」
「回房去,抄一百遍《女則》,收起你這些沒用的眼淚。」
「我不想抄!」
趙玥兒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反駁他。
趙承業的眼神驟然轉冷。
「放肆!」
「我只想知道!」
趙玥兒迎著他的視線,淚水決堤,
「我爹的死,是否另有隱情?您到底有沒有派人去找他的屍骨?爺爺,您……有沒有為他傷心過,哪怕只有一瞬間?」
「你在質疑本王?」
趙承業怒道,「看來抄《女則》已經教不會你了。來人!」
他厲聲下令。
「把郡主帶到祠堂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的本分,什麼時候再出來!」
「若是還不知悔改,就直接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趙玥兒看著眼前這張越來越陌生的臉,四肢百骸的血液,寸寸凍結成冰。
什麼父子。
什麼祖孫。
在這裡,都只是棋子。
父親是這樣,她也是這樣。
淚水滑過嘴角,她笑了起來,笑聲悽厲:
「我明白了……」
「在您眼裡,我們都只是棋子。」
「有用的時候留著,沒用的時候,就可以隨意丟棄。」
「我爹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對不對?」
趙承業看著她臉上那絕望的笑容,眉頭皺緊。
「知道就好。」
「既然知道,就滾去祠堂,別再廢話。」
說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趙玥兒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
淚水無聲地湧出。
她心底最後一點關於親情的期盼,最後一點溫存的幻想,最後一點燃燒的火苗……
在這一刻,徹徹底底,熄滅成灰。
……
祠堂里,燭火搖曳。
趙玥兒跪在蒲團上,眼睛空洞地望著上方那一排排冰冷的靈位。
趙家的列祖列宗。
他們高高在上,沉默地注視著這個跪在下方的子孫。
一如她那個高高在上的祖父。
心,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父親死了。
用祖父的話說,是「死得其所」。
一把刀,用鈍了,折了,便該被丟棄。
她也是。
一個沒用的女子,哭哭啼啼,只會惹人厭煩。
「小姐……您好歹喝口水吧……」
春熙的哭聲,在背後響起,
「您都跪了一下午了,這麼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啊……」
夏禾也跟著勸:「是啊小姐,王爺就是一時氣話,您別往心裡去。您先服個軟,等王爺氣消了,咱們再……」
「服軟?」趙玥兒輕輕開口,「怎麼服軟?是承認我爹死得好,死得榮耀?還是承認,我也不過是件可以隨時丟棄的東西?」
春熙和夏禾一下子噤了聲,哽咽著,不敢再勸。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門口的光線透進來,逆光中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是陳默。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低著頭,弓著腰,還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門口的護衛沒有攔他。
「王管家讓送來的。」
陳默身後的一個小廝替他說道,
「說是郡主晚膳沒用,讓阿七送些清淡的吃食過來。」
春熙和夏禾對視一眼,連忙上前接過食盒。
「有勞了。」
陳默點了點頭,便要轉身離開。
「等等。」趙玥兒忽然開口。
陳默的腳步停住了,身形有些僵硬。
趙玥兒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些靈位。「你們都出去。」
「小姐?」
「出去。」
春熙和夏禾不敢再多言,和小廝一起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祠堂的門。
祠堂里,只剩下跪著的趙玥兒,和站在門口的陳默。
還有一室的死寂。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陳默就那麼站著,像尊雕塑,與這祠堂的沉悶氣氛融為一體。
趙玥兒也沒有再說話。
她想開口,想問他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想問他林川到底想做什麼,想問他到底有沒有辦法帶她出去。
可她不敢。
祠堂的門板很厚,但隔不住護衛的耳朵。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陳默。
這個時候,陳默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