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熄滅成灰

  太州。

  鎮北王府,靜語軒。

  「哐當!」

  茶杯砸在青磚地上,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濺上裙擺,趙玥兒卻感覺不到一絲灼痛。

  往日裡溫婉雅致的郡主,此刻髮髻散亂,一雙眼睛通紅,手中死死攥著一張訃告。

  「假的……」

  「這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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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英勇無雙,他怎麼可能會死!」

  婢女春熙在一旁急得淚水漣漣,小聲勸著:「小姐,您節哀……王爺他……」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軒內瞬間死寂。

  趙承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視線冷漠地掃過一地狼藉,定格在趙玥兒淚痕交錯的臉上。

  「鬧夠了?」

  聲音有些冷漠。

  「趙家的郡主,為了一張紙,就哭鬧撒潑,成何體統?」

  趙玥兒瘋了一般衝過去,一把揪住趙承業的衣袖,跪在地上。

  「爺爺!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爹只是失蹤了,對不對?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她聲音哽咽著問道,眼淚撲簌簌落下。

  「您派人去找他,活要見人,死……死也要見屍啊!」

  趙承業垂下眼帘,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冷漠的表情,沒有因為她的話,泛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緩緩開口:「他死了。」

  揪著他衣袖的手,猛然僵住。

  趙玥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冰冷。

  腦袋嗡嗡作響,耳邊,傳來趙承業的聲音:

  「為趙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他身為趙家兒郎的本分。」

  「也是他的榮耀。」

  「榮耀?本分?」

  趙玥兒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茫然道,

  「連屍骨都尋不回的榮耀嗎?」

  「被一張訃告就打發了的本分嗎?」

  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抬頭直視著這個她從小敬畏的祖父。

  「他是您的親生兒子!爺爺,他死了,您為何不難過?為何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您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郡主,慎言!」

  趙承業身後,王管家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讓她說。」

  趙承業冷冷瞥了王管家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趙玥兒身上。

  「我養他,教他,讓他成為一把刀。」

  「戰死沙場,是刀的宿命。」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被趙玥兒抓皺的衣袖,

  「他死在這盤奪天下的棋局裡,死得其所。」

  趙玥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來,父親不是父親。

  是刀。

  那她呢?

  她又是什麼?

  「哭哭啼啼,只會讓我覺得,你爹養了個沒用的女兒。」

  趙承業的眉頭微微蹙起,透出一絲不耐。

  「現在,輪到你盡你的本分了。」

  「回房去,抄一百遍《女則》,收起你這些沒用的眼淚。」

  「我不想抄!」

  趙玥兒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反駁他。

  趙承業的眼神驟然轉冷。

  「放肆!」

  「我只想知道!」

  趙玥兒迎著他的視線,淚水決堤,

  「我爹的死,是否另有隱情?您到底有沒有派人去找他的屍骨?爺爺,您……有沒有為他傷心過,哪怕只有一瞬間?」

  「你在質疑本王?」

  趙承業怒道,「看來抄《女則》已經教不會你了。來人!」

  他厲聲下令。

  「把郡主帶到祠堂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的本分,什麼時候再出來!」

  「若是還不知悔改,就直接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趙玥兒看著眼前這張越來越陌生的臉,四肢百骸的血液,寸寸凍結成冰。

  什麼父子。

  什麼祖孫。

  在這裡,都只是棋子。

  父親是這樣,她也是這樣。

  淚水滑過嘴角,她笑了起來,笑聲悽厲:

  「我明白了……」

  「在您眼裡,我們都只是棋子。」

  「有用的時候留著,沒用的時候,就可以隨意丟棄。」

  「我爹是這樣,我也是這樣……對不對?」

  趙承業看著她臉上那絕望的笑容,眉頭皺緊。

  「知道就好。」

  「既然知道,就滾去祠堂,別再廢話。」

  說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趙玥兒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

  淚水無聲地湧出。

  她心底最後一點關於親情的期盼,最後一點溫存的幻想,最後一點燃燒的火苗……

  在這一刻,徹徹底底,熄滅成灰。

  ……

  祠堂里,燭火搖曳。

  趙玥兒跪在蒲團上,眼睛空洞地望著上方那一排排冰冷的靈位。

  趙家的列祖列宗。

  他們高高在上,沉默地注視著這個跪在下方的子孫。

  一如她那個高高在上的祖父。

  心,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父親死了。

  用祖父的話說,是「死得其所」。

  一把刀,用鈍了,折了,便該被丟棄。

  她也是。

  一個沒用的女子,哭哭啼啼,只會惹人厭煩。

  「小姐……您好歹喝口水吧……」

  春熙的哭聲,在背後響起,

  「您都跪了一下午了,這麼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啊……」

  夏禾也跟著勸:「是啊小姐,王爺就是一時氣話,您別往心裡去。您先服個軟,等王爺氣消了,咱們再……」

  「服軟?」趙玥兒輕輕開口,「怎麼服軟?是承認我爹死得好,死得榮耀?還是承認,我也不過是件可以隨時丟棄的東西?」

  春熙和夏禾一下子噤了聲,哽咽著,不敢再勸。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門口的光線透進來,逆光中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是陳默。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低著頭,弓著腰,還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門口的護衛沒有攔他。

  「王管家讓送來的。」

  陳默身後的一個小廝替他說道,

  「說是郡主晚膳沒用,讓阿七送些清淡的吃食過來。」

  春熙和夏禾對視一眼,連忙上前接過食盒。

  「有勞了。」

  陳默點了點頭,便要轉身離開。

  「等等。」趙玥兒忽然開口。

  陳默的腳步停住了,身形有些僵硬。

  趙玥兒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些靈位。「你們都出去。」

  「小姐?」

  「出去。」

  春熙和夏禾不敢再多言,和小廝一起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祠堂的門。

  祠堂里,只剩下跪著的趙玥兒,和站在門口的陳默。

  還有一室的死寂。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陳默就那麼站著,像尊雕塑,與這祠堂的沉悶氣氛融為一體。

  趙玥兒也沒有再說話。

  她想開口,想問他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想問他林川到底想做什麼,想問他到底有沒有辦法帶她出去。

  可她不敢。

  祠堂的門板很厚,但隔不住護衛的耳朵。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陳默。

  這個時候,陳默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