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主事。」
陳默冷聲道,
「我們這麼多人走地道,動靜不小。若是其中一環出了問題,被鎮北王順藤摸瓜,豈不是會把整張地網一網打盡?」
這話一出,原本還沉浸在震撼中的百十號人,心頭齊齊一緊。
是啊,這麼大的工程,一旦暴露,那就是給人家送人頭。
盧廣業聞言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陳默,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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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陳將軍,看著像塊捂不熱的冰坨子,心思倒是比針尖還細。
「一網打盡?」
「陳將軍,你以為這是條串在一起的糖葫蘆,一抓一大把?」
他沒有多說,陳默已經懂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侯爺敢派他們區區百人潛入這龍潭虎穴。
因為鎮北王的根基,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盧廣業領著眾人,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登上台階,來到一扇厚重的木門前。
他伸手在門上叩擊,三長兩短。
片刻後,門內傳來輕微的機括聲,木門向內打開一道縫隙。
「進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盧廣業側身而入,陳默等人緊隨其後。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地下貨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木料的氣味。
貨倉角落裡堆滿了半人高的麻袋,不知裝著什麼貨物。火把映照下,幾名穿著夥計服飾的漢子守在各處,眼神警惕,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器。
看到盧廣業,他們紛紛點頭行禮。
「盧大哥。」
盧廣業點點頭,領著陳默一行人走到貨倉盡頭,推開另一扇不起眼的暗門。
一股帶著炊煙和塵土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
他們出來了。
眼前是一個尋常的店鋪後院,掛著燈籠。院子裡晾曬著衣物,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一口水井旁還放著幾個木盆。若非親身經歷,誰也無法將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院子,與城外二里地的地道入口聯繫起來。
「這是我們太州城內的一家香料鋪。」
盧廣業解釋道,「鋪子的掌柜和夥計,都是自己人,絕對可靠。」
他指了指院子兩側的幾間廂房。
「兄弟們一路奔波,先在此處歇腳。飯食熱水都已經備好。」
跟隨陳默而來的百十號人,都鬆了口氣。
陳默沒有動。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院子,最後落在盧廣業身上。
「謝文斌的家人,在何處?」
他直接切入正題。
盧廣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看著陳默那張冷臉,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位陳將軍,行事風格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六親不認。
「陳將軍,此事不急。」
盧廣業耐著性子說,「兄弟們趕了這麼久的路,人困馬乏,還是先……」
「我不累。」陳默打斷了他,「現在,立刻,告訴我所有情況。」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院子裡,那些正準備去休息的漢子們,也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看向這邊。
盧廣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承認陳默是侯爺派來的指揮,可他自己也是太州情報網的負責人,不是任人差遣的小兵。陳默這種不近人情的態度,讓他有些不舒服。
「陳將軍。」
盧廣業的聲音也冷了幾分,
「救人不是一句話的事。鎮北王不是傻子,太州城現在是鐵桶一塊,我們必須從長計議。」
「那就現在計議。」陳默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氣氛變得有些僵硬。
旁邊雲門五虎的李老大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哎,兩位,兩位,有話好說嘛。」
「陳將軍也是心急,盧主事也是為了大家著想。咱們坐下來,邊吃邊聊,邊吃邊聊。」
盧廣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
他知道,跟這種人沒什麼道理可講。侯爺派他來,自然有侯爺的道理。
「跟我來。」
盧廣業轉身,推開一間廂房的門。
陳默邁步跟了進去。
盧廣業點亮蠟燭,房間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方桌和幾條板凳。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是一張手繪的太州城防輿圖,上面用硃砂和墨筆,密密麻麻標註了各種記號。
盧廣業走到地圖前,伸手指向一處區域。
「這裡。」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個被硃筆圈出的地方。
那是一座占地頗廣的宅院,圖上標註著「靜園」二字。
「靜園,是鎮北王名下的一處別院。」
「謝老先生的家人,一共三十七口,全被軟禁在這裡。」
「沒有關進大牢?」陳默問。
「沒有。」盧廣業搖頭,「趙承業那隻老狐狸,精明得很。他不對外宣布抓了謝家人,只說是請他們來別院『做客』。這樣一來,既能拿捏住謝老先生,又不會在明面上落下一個殘害忠良家眷的罵名。」
陳默的視線落在地圖上:「守衛情況。」
「非常嚴密。」盧廣業的表情嚴肅起來,「靜園內外,由趙承業的親衛營負責看守。這些人,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心狠手辣,只聽趙承業一人的命令。」
陳默點點頭:「有地道嗎?」
盧廣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沒有。」
「靜園是鎮北王臨時起意選的地方,離得又遠,我們的人根本來不及準備。」
盧廣業看著陳默,
「所以陳將軍,想從那裡救人,只有一條路。」
「強攻。」
這兩個字落下,房間裡安靜下來。
陳默沒有說話,盯著地圖。
盧廣業看著他,等待他的反應。
「在太州城裡強攻,就是死路一條。」沉默開口道。
盧廣業點點頭:「我同意。」
他就是想看看,這位陳將軍到底有什麼本事。
如果他只會喊打喊殺,那這次任務,基本可以宣告失敗了。
「所以,不能強攻。」陳默說。
「那你說,該怎麼辦?」盧廣業反問。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冰塊,能想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法子。
強攻是死路。
不強攻,難道還能讓謝家人自己長翅膀飛出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默的手指,指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太州官倉。
全城最大的糧倉重地。
「陳將軍,你是不是瘋了……」
盧廣業皺起眉頭。
陳默沒有理會他,手指又接連點了城內的另外三處大型糧倉。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我要它們。」
「在明晚,同時起火。」
寥寥數語,所有人都懵了。
燒糧倉?
還是四座糧倉同時燒?
這是瘋了!
那可是鎮北軍的命根子!
每一座糧倉的守衛力量,都遠超靜園!
「陳將軍!」
盧廣業聲音陡然揚起,
「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放火的!」
「你知不知道,燒這四座糧倉,會引發多大的動亂?整個太州都會被攪成一鍋沸水!」
「要的,就是它亂。」
陳默抬頭,靜靜地注視著盧廣業。
「盧主事,我問你,於趙承業而言,是三十七個謝氏家眷的性命,還是鎮北軍的糧草命脈,更重?」
盧廣業猛地一怔。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
「我再問你,靜園被圍,親衛營被襲,他趙承業會如何做?」
盧廣業本能地回道:「封鎖全城,調集重兵,將你們碾死在靜園。」
「對。」
陳默點點頭,「那如果是四座糧倉,同時起火呢?」
盧廣業的臉,瞬間白了白。
他聽明白了陳默的意思。
如果只是靜園遇襲,趙承業會把他們當成目標,用絕對的兵力碾壓。
可如果是四座糧倉同時燃起大火……
性質,就完全變了!
那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軍事打擊!
是敵軍已經滲透進城,即將裡應外合的信號!
趙承業的第一反應,絕不可能是去管一個靜園的死活。
他會調動城內所有能動的兵力,去救火、去保護糧倉、去滿城搜捕!
到那時,誰還會在乎靜園那三十幾口人?
「圍點……打援……聲東擊西……」
盧廣業喃喃自語。
再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可是……」他依舊在掙扎,「咱們怎麼可能同時燒掉四座糧倉?那裡的守衛……」
「誰說,要去燒了?」陳默反問一聲。
盧廣業再次愣住。
不燒?不燒怎麼起火?
「不必攻堅,只需在糧倉外製造混亂,製造火災。能燒成什麼樣,算什麼樣。」
「動靜,越大越好。」
「我們要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只要四座糧倉同時升騰起濃煙——」
「你看趙承業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