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紙不包火

  鐮刀軍的營地里,肉香霸道。

  一長溜的案板,烏泱泱排開,上百個從城裡請來的婦人,圍著圍裙,手裡片刻不停。

  羊肉燒賣的褶子捏得飛快,開封炒涼粉在鐵板上滋啦作響,碧綠的荊芥被麻利地切碎,拌上蒜汁,那股子沖鼻的清香,愣是沒被肉味壓下去。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

  鍋里,是大塊大塊的豬肉和羊肉,肥瘦相間,在翻滾的濃湯里上下沉浮,燉得稀爛。

  鐮刀軍的戰兵們,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杵在鍋邊,脖子伸得老長。

  那眼神,直勾勾的。

  那口水,嘩啦啦的。

  「俺的娘……這是給咱們吃的?」一個戰兵眼都直了。

  他們從晉地一路過來,嘴裡啃了好幾天乾糧,雖說有肉乾,可跟眼前這豐盛的美食相比,還是比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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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瘸子和趙鐵腚坐在一旁,看著一車車送來的糧草和酒肉,臉上樂開了花。

  「他娘的,這趙將軍,真是個敞亮人!」

  趙鐵腚抓起一隻剛烤好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說管夠,就真管夠!這豬肉、羊肉,跟不要錢似的往咱們這送!」

  周瘸子也點點頭:「確實是個值得結交的漢子。」

  「可……這得花多少錢啊?」趙鐵腚隨口問道。

  周瘸子搖搖頭。

  是啊,這麼大的陣仗,豬羊都是整隻整隻地宰,跟不要錢似的。

  他們這幾千號人,敞開了肚皮吃,怕是能吃掉一座小金山。

  開封衛……這麼有錢?

  人群外圍,張莽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頭在滴血。

  將軍的命令,他半點不敢折扣,請最好的廚娘,用最好的料,肉要最多,管夠!

  可他每簽一張採買的單子,心尖都跟著哆嗦一下。

  那銀子,花得跟流水一樣。

  府衙那邊還沒鬆口,庫里那五萬兩撫恤銀,已經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全墊進去了。

  這一頓頓飯,吃的是肉,燒的可是開封衛的家底啊!

  倒也不是他不捨得。

  要是沒出毒糧那檔子事兒,誰不願意敞開了送?

  可將軍……唉……

  「開飯咯——!」

  隨著一聲高亢的吆喝,人群瞬間炸了。

  兵卒們再也顧不上別的,嗷嗷叫著就沖了上去,一人手裡一個海碗,擠在鍋前,生怕自己搶不到第一勺。

  「別擠!別擠!都有!管夠!」

  負責分肉的伙夫,嗓子都喊啞了,手裡的鐵勺就沒停過,一勺下去,半碗都是肉。

  張莽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漢子,有的甚至等不及找地方坐,直接蹲在鍋邊,埋頭就是一通猛塞,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

  他心裡那點焦慮,忽然就淡了些。

  值了。

  他娘的,友軍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功勞,就該吃這個!

  遠處。

  「瘸子哥,」趙鐵腚一邊啃著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說這趙將軍,人是不錯,就是有點奇怪。」

  「哦?哪裡奇怪?」

  「咱們要糧,他二話不說就給了。可我瞅著,他們送來的米,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的,還都是從城裡百姓家收來的。他們自個兒的糧庫,咋一粒米都沒動?」

  趙鐵腚雖然憨,但不傻。

  周瘸子聞言,眉頭皺了起來。他沉吟片刻。

  「按理說,開封是中原重鎮,糧草儲備必然豐厚。就算打了幾天仗,也不至於到要去百姓家收糧的地步。」

  「除非……」

  一個念頭,腦海中閃過。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張莽。

  「除非,他們的糧倉,出了問題。」

  ……

  城內,糧倉。

  一股濃郁的米粥香氣,混雜著血腥和死亡的惡臭,瀰漫開來。

  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被拖走,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污痕。

  屍體的臉孔扭曲,雙目圓睜,死狀悽慘。

  「不……不要……我不想死!饒命啊!」

  又一批囚犯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架了上來。

  不遠處,趙烈背手站著,臉色陰沉。

  「將軍,今日死的少了一半……」

  手下顫聲匯報,「現在已經驗出來的好糧……」

  「總共……不到三百石!」

  周圍的士兵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三百石!三萬斤!又能撐幾天了!

  可這歡呼聲在趙烈聽來,卻無比刺耳。

  三百石,是用上百條人命換來的。

  而這糧倉里,足足有三十萬石糧要驗!

  他還要殺多少人,才能把所有乾淨的糧食都篩出來?

  就在他心神俱疲之際,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將……將軍……」

  是張莽。

  趙烈眉頭一皺,這小子不是派去伺候鐮刀軍嗎?怎麼回來了?

  他猛地回過頭,剛要破口大罵,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

  張莽身後,站著兩個壯漢。

  正是鐮刀軍的周虎和趙黑虎。

  完了。

  趙烈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大莽!你他娘的怎麼把貴客帶到這裡來了!」

  趙烈又驚又怒,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抬腳就要去踹張莽。

  「趙將軍。」

  周瘸子一步上前,擋在了張莽身前,

  「你要是還當我是兄弟,這一腳,就沖我來。」

  趙烈動作一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們……」

  「我們都知道了。」

  周瘸子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囚犯,

  「城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咬牙硬扛,寧可借糧,也要拿出最後的家底,讓我們兄弟吃好喝好……」

  「趙將軍,你這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們的心,再把我們的臉,按在地上踩啊!」

  這番話,說得趙烈羞愧難當。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剝得乾乾淨淨。

  他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他糧中有毒,知道他用人試毒,知道他已經走投無路。

  這張征戰半生的老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讓……讓二位見笑了。」

  趙烈慘然一笑,滿是羞愧,

  「是我趙烈無能……」

  「現在說這些,還有個屁用!」

  周瘸子厲聲打斷他,「我只問你三個問題,你照實回答!」

  趙烈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第一,毒物,可是砒霜?」

  趙烈瞳孔驟然一縮:「是。」

  「第二,無色無味,混於米中,肉眼難辨?」

  「……是。」

  「第三!」周瘸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地問道,「你,還拿不拿我們鐮刀軍,當自家兄弟?!」

  最後這個問題,如同驚雷,炸在趙烈心頭。

  他再也繃不住,眼眶一熱,堂堂七尺男兒,竟湧上一股想哭的衝動。

  他用力點頭:「比親兄弟還親!」

  周瘸子和趙鐵腚對視一眼,後者心領神會,猛地將手一揮。

  「都進來!」

  話音剛落,數十名身背藥箱的鐮刀軍戰兵魚貫而入。

  趙烈徹底愣住了:「這……這是……」

  周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這都是我們軍中的醫官,每一個,都是跟閻王爺搶過人的好手。」

  「趙將軍,把你的囚犯撤下去吧,別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這驗毒之事,我周瘸子,給你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