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兩個字,狠狠砸碎了祝潮安最後的心理防線。
小丑。
我是……小丑?
祝潮安張大了嘴巴,想要反駁,想要怒吼。
可是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這幾年來,東平王在府中夜夜笙歌,而城外百姓賣兒賣女的畫面;是東平王下令屠村立威,而他只是默默轉過頭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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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告訴自己,他是軍人,他要聽令。
他用「忠義」二字麻痹了自己幾十年。
可現在,這層遮羞布被林川無情地扯了下來,露出了下面早已腐爛生蛆的傷口。
原來。
我不偉大。
我真的很蠢。
「我……我……」
祝潮安的脊樑,此刻徹底垮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上,沾的不是敵人的血,是助紂為虐的罪孽。
「呵呵……呵呵呵……」
祝潮安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悽厲,比哭還難聽。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沒有看林川,沒有看那些驚慌失措的部下,也沒有再看一眼這守了二十年的齊州城。
既然是小丑,那就該有小丑的謝幕。
他猛地轉身,沖向城垛。
「攔住他!」林川眉頭微皺,下意識伸手。
這老東西留著還有大用,現在死了太浪費。
但,晚了。
祝潮安的身影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進了呼嘯的風中。
沒有任何遺言,也沒有什麼「以死謝天下」的豪言壯語。
只有一聲沉悶的——
「砰!」
城下的青石板上,一朵猩紅的血花炸開。
世界瞬間安靜了。
城頭上,齊州守軍跪倒一片,痛哭失聲。
林川走到城垛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具扭曲的屍體,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嘖,心理素質太差。」
林川直起身,聲音冷漠如鐵,
「厚葬。傳令全軍——」
「進城!」
「告訴東平王,他的夢,該醒了。」
……
齊州城的長街,被鐵蹄聲徹底踏碎了寧靜。
北伐軍的兵鋒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蠻橫地切入這座繁華卻腐朽的城市。沿途的齊州衛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大多是一觸即潰,跪地投降者不計其數。
對於這種爛透了的軍隊,林川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隊伍一路推進,很快過了外城的貧民窟,進入了寬闊的長街。
這裡是富人區。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外面的流民易子而食,這裡的石獅子前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就在大軍即將通過聚寶坊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側街湧出。
「侯爺!林侯爺留步啊!!」
一群穿著綾羅綢緞的鄉紳富戶,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
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家丁,哼哧哼哧地推著幾台大車,上面放著十幾口沉甸甸的大紅木箱子。
林川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
為首的一個胖子,滿臉油汗,肚子上的肥肉隨著呼吸一陣亂顫。他噗通一聲跪在馬前,雙手高舉一份燙金禮單,臉上堆滿了讓人膩味的諂媚笑容。
「草民齊州商會會長趙德柱,率全城士紳,恭迎王師入城!林侯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隨著他這一跪,身後那群平時在齊州城呼風喚雨的老爺們,也一個個像下餃子一樣跪了一地,嘴裡高喊著「王師威武」、「棄暗投明」。
林川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
噠、噠、噠。
這聲音每響一下,趙德柱的心就跟著顫一下。
「趙會長是吧?」
林川開口,視線掃過那些半開的箱子,裡面白花花的銀錠和極品玉器在夕陽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挺有錢啊。」
趙德柱一聽這話,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不怕當官的貪,就怕當官的不開口。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趙德柱抹了一把汗,笑得更卑微了,
「這是咱們商會湊的……咳咳,勞軍費。只要侯爺能保我齊州商界平安,以後每個月,咱們都有孝敬……」
「勞軍費?」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來趙會長很懂規矩。」
「懂!必須懂!」趙德柱點頭如搗蒜,「咱們做生意的,講究的就是個和氣生財。以前東平王在的時候,我們也是這麼……」
話沒說完,趙德柱突然感覺頭皮一炸。
因為他發現,林川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原來是把老子當成東平王那種蠢貨了。」
林川輕笑一聲,手中的馬鞭指向趙德柱的鼻子,
「你這算盤打得不錯。東平王在的時候,你們給他輸血,幫他壓榨百姓;現在東平王倒了,你們拿點零頭出來,就想買個平安,繼續當你們的人上人?」
「這叫什麼?風險對沖?天使投資?」
趙德柱雖然聽不懂什麼叫「天使投資」,但他聽懂了林川語氣里的殺意。
冷汗,瞬間就流了下來。
真是汗流浹背了。
「侯……侯爺,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啊!都是東平王逼我們的!」趙德柱哆哆嗦嗦地辯解。
「逼你們?」
林川臉色驟冷,「祝潮安死戰的時候,你們在數錢;百姓餓死的時候,你們在囤糧;現在大軍進城了,你們跑來裝受害者?」
「想兩頭通吃?誰給你們的勇氣?」
「來人。」
林川懶得再跟這群蟲豸廢話,淡淡吐出兩個字。
「在!」
身後親衛齊聲怒吼,殺氣沖天。
「箱子留下,充作軍資。」
林川指了指趙德柱,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群富戶,
「人,全部拿下。按通敵叛國罪論處。」
「抄家,徹查。」
「既然這麼有錢,那就替東平王把欠全城百姓的債,連本帶利還一還。」
「侯爺!侯爺饒命啊……」
趙德柱悽厲的慘叫聲才剛出口,就被一名親衛用刀鞘狠狠砸在嘴上,滿嘴牙齒混著血水噴了出來。
原本體面的商會大佬們,此刻像死狗一樣被拖了下去。
尖叫聲、求饒聲瞬間響徹街道。
林川面無表情策馬前行。
風雷的馬蹄,直接踩碎了那份掉在地上的燙金禮單。
他不仇富。
但他討厭這種兩面三刀、把別人當傻子耍的投機者。
這個世道爛透了,光殺一個東平王不夠,這些吸附在骨頭上的蛆,也得用刀子刮一遍才行。
……
天色漸暗,殘陽如血。
隊伍繼續向前,終於來到了內城門下。
不同於外城的喧囂與混亂,越靠近內城,周圍越是安靜,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按理說,這時候東平王要麼已經跑了,要麼就在組織最後的殊死一搏。
但這內城的吊橋,竟然是放下來的。
城門大開。
在那巨大的門洞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張紅木圓桌。
桌上鋪著錦緞,放著一壺精緻的御酒,兩個琉璃杯。
一個穿著大紅蟒袍的老太監,正站在桌邊。
他手裡捧著一封金漆請柬,雖然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但還是強撐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看到大軍壓境,那太監尖著嗓子,用公鴨嗓喊道:
「東平王千歲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