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落子山東

  林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起眼,望著帳外的夜色。

  遠處,聊州城牆上火把點點,守軍依舊在嚴陣以待。

  城牆上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走動,應該是巡夜的士兵。

  他們大概還不知道,就在不久前,他們的一位副將已經跪在了北伐軍的大帳里。

  「你說,他為什麼要提這個條件?」林川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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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大勇愣了愣:「為了保住職位?」

  「不止。」林川轉過身,目光落在胡大勇臉上,「他是在試探。」

  「試探?」胡大勇皺眉,「試探什麼?」

  「試探自己的籌碼管不管用。」

  林川冷笑一聲,走到桌邊,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五千兵馬,在東平軍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也虧他有膽子。」林川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敢拿五千兵馬來跟我討價還價。」

  胡大勇聽出了林川話里的殺意,心裡一緊:「那您怎麼還答應他?」

  「我答應他,不是因為他的條件有多重要。」

  林川轉身,冷笑一聲,「是為了讓所有東平軍的將領都知道,投降之後,朝廷不會虧待他們。」

  「只要他們願意為朝廷效力,我就會給他們機會。」

  林川頓了頓,語氣一轉:「但如果他們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

  他跟了林川這麼久,太清楚自家師父的手段了。

  那個投降的指揮使,恐怕還以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已經成了林川手裡的一顆棋子。

  「侯爺,」胡大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您就不怕他反水?」

  「反水?」林川笑了起來,「他敢嗎?」

  「東平軍連戰連敗,那些有腦子的將領,該動心思了。」

  「這個傢伙,不過是第一個罷了。」

  「接下來,會有更多人來投。」

  「到時候,就看誰跑得快了。」

  胡大勇心裡一震,他突然明白了林川的意圖。

  通過招降一個指揮使,在東平軍內部埋下一顆雷。

  只要有第一個人投降,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到時候,東平軍內部的猜忌和混亂,就夠東平王頭疼的了。

  北伐軍人數不多,攻城略地,不是林川的目的。

  他要的,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凌厲、最出其不意的手段,最大限度地重創敵軍。

  緩慢蠶食不痛不癢,各個擊破又耗神耗力。

  一擊致命,才能徹底打滅東平軍長久以來的囂張氣焰。

  讓那些驕橫慣了的兵將從骨子裡生出畏懼,在每一個敵軍將士心中,埋下一顆恐懼的種子,叫他們日後只要聽見北伐軍的旗號,便不敢輕易言戰、不敢肆意劫掠。

  東平一戰,東平軍元氣大傷、軍心渙散。

  林川北上最初的戰略意圖,已然完成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但接下來,要調整一下節奏。

  「傳令下去,」林川對胡大勇說道,「讓各部放緩速度,重點放在護糧上。」

  胡大勇一愣:「咱們不繼續進攻了?」

  「進攻?」林川搖了搖頭,「沖得太猛,剿不乾淨,後面的百姓就算拿到糧,也會遭殃。」

  「現在要做的,是邊威懾,邊收糧,邊維穩。」

  林川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幾個位置點了點:「一面以精銳兵力在外圍持續施壓,叫殘餘敵軍不敢輕舉妄動;一面調動百姓,把東平王的糧全都收了;一面沉下心來,鞏固已經拿下的州、縣、城、鎮。」

  「清剿殘匪、安撫民心,廢除苛政、輕徭薄賦。」

  胡大勇聽得連連點頭,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這麼做會不會太慢了?」

  「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不要急。」

  林川緩緩說道,「這個時候,保障夏糧是第一位,著急的,反而會是東平軍。」

  「他們要麼眼睜睜地看著咱們把糧收走,要麼出城搶糧,但出城就得跟咱們打野戰。」

  胡大勇眼睛一亮。

  他終於明白了林川的意圖。

  東平軍現在最怕的就是野戰。

  前面幾場仗,已經把他們打怕了。

  現在北伐軍收糧,東平軍要麼眼睜睜看著,要麼出城來搶。

  可一旦出城,就得面對北伐軍的精銳。

  到時候,又是一場野戰。

  東平軍敢來嗎?

  不敢。

  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北伐軍把糧收走。

  「夏收的關鍵時候,就必須穩紮穩打。」

  林川繼續說道,

  「這些地方,如果不能掌控在手裡,隨時可能反叛。」

  「到時候,夏糧保不住,北伐戰果就會功虧一簣。」

  胡大勇恍然大悟:「所以大人收服鐵頭張,是為了……」

  「沒錯,」林川點了點頭,「我要在山東地界,建一處新根據地。」

  「梁山水泊。」

  胡大勇心頭一陣激動。

  梁山水泊是什麼地方?

  那是整個山東的咽喉要害,水網縱橫、地勢險要。

  進可攻州府,退可守水寨,四周又是山東最大的糧食產區,歷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若是真能在那裡紮下根、建起穩固的根據地。

  整個山東的脈絡便等於被一把攥住。

  南北貫通、左右呼應,再無半點掣肘。

  可激動歸激動,胡大勇轉念一想,眉頭又緊緊皺起:

  「只是……鐵頭張那邊,人馬雖勇,都是草莽出身,守土尚可,治民不足,真要撐起這麼大一片地盤,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所以,我們得留人。」

  林川笑了起來,「鐵林谷和青州,就是個人才培訓中心,現在我最苦惱的,不是陣前廝殺、衝鋒陷陣的人手,真正緊缺的,是能安一方、撫一境、穩一地的治政人才。」

  林川走到帳外,看著遠處的夜色:

  「打下山東,不難。」

  「這麼多城池、這麼多州縣,就算交到趙珩手裡,朝廷也沒有別的法子。」

  「無非還是老一套……」

  「要麼從京里派來一批不接地氣的官員,空有文書,不懂實務;要麼,就是再匆匆趕製幾百份任命文書,給本地官員一通封賞,指望用虛名穩住地方。」

  「可人若還是那些人,又有什麼指望呢?」

  放眼當下格局,他所掌控的勢力,已經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以鐵林谷為核心,鐮刀軍主力守衛的半個晉地,是他根基最深、最為穩固的主根據地;

  往西,有二狗鎮守靈州,聯結駝城羌部諸族,互為犄角;

  往北,草原之上有血狼部遙相呼應,阻擋了漠北勢力的覬覦;

  江南一帶,靖安城正在崛起,吳山部鄰近策應;

  而如今東線,即將添上梁山水泊與鐵頭張這股力量……

  東西南北,皆有呼應。

  整個華夏大地,在他眼中,就是一盤鋪展至天際的巨大棋局。

  山川地勢、城池關隘、人心向背,皆是棋盤上的棋子與脈絡。

  而他,即將在這盤天下大棋上,再落一顆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