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七月。
魯西平原熱得像蒸籠。
聊州城外,毒日頭炙烤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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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無際的麥田順著地勢綿延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
風一吹,金燦燦的麥浪便層層起伏。
無數身影正在麥田裡忙碌著。
林川騎在馬背上,望著遠方。
鎮北軍增援的節奏不太對。
等他們越過黃河,抵達齊州,夏糧都已經搶收完了。
這裡的收成,當然比不上如今的青州。
但好歹也是山東實打實的主糧產區。
畝產雖不算高,可架不住耕地連片、面積廣闊,總收成依舊可觀。
鎮北王,不會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這個老東西,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侯爺,人都安排好了。」
胡大勇縱馬奔至林川身側,勒住韁繩。
林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胡大勇心領神會,當即調轉馬頭,朝遠處田埂方向用力一揮手。
原本分散在麥田邊緣的一群百姓,緩緩聚攏。
推著車、挑著擔子,朝聊州城門的方向走去。
……
聊州城頭。
指揮使孫將軍扶著城垛,目光緊緊盯著城外的麥田。
遠處,無數戴著斗笠的身影在金黃的麥浪里晃動——
都是他媽的聊州佃戶,現在正給北伐軍收糧!
一輛輛牛車滿載著新糧,慢悠悠地往遠處北伐軍的營寨駛去。
幾支騎兵隊,在城外不緊不慢地巡邏著。
想引誘城內的守軍出擊。
城門緊閉。
城牆上,守軍如臨大敵。
孫將軍身後,幾個鄉紳大戶急得團團轉。
「將軍!」
一個胖子見孫將軍不說話,上前一步,
「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就這麼白白送給北伐軍?」
「您是指揮使啊,總得管管吧!」
孫將軍轉過身。
目光掃過這幾個鄉紳大戶,一個個臉色鐵青,眼睛裡全是血絲。
都是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樣。
他媽的,誰不急?
他冷笑一聲。
「不想白送?」
孫將軍抬手指向城門,「那你出城去要啊。」
胖子一愣,頓時被噎住了。
旁邊的瘦高個商人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
「可是將軍,這糧本來是要賣給王爺的。」
「糧沒了,王爺那邊不高興,咱們可都擔待不起……」
「王爺不高興?」
孫將軍盯著他,哭笑不得,
「那北伐軍不高興,你就擔待得起?」
幾個大戶面面相覷,再也不敢吭聲。
遠處城門樓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將軍!」
一個守城士兵跑上來,滿臉驚惶,
「城外……城外有百姓叫門!」
孫將軍心頭一緊,快步趕過去。
果然。
城外吊橋邊,烏泱泱站著百十號百姓。
老的少的都有,大多挎著竹籃、挑著荊條擔子。
幾輛獨輪車停在一旁,車轅上掛著沉甸甸的麻布口袋。
人人表情忐忑,但半點沒有作亂的模樣。
孫將軍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梯道傳來。
副將滿頭大汗跑過來,拱手道:
「將軍!城下是周邊村落的佃戶。」
「說是特意來給城裡送糧的,求咱們開城門,讓他們把糧送進來!」
「送糧?」
孫將軍眉頭陡然豎起,
「荒謬!如今城外儘是北伐軍,他們怎會平白送糧?」
「這是明晃晃想騙開城門,裡應外合!」
「傳令下去,弓弩手備著,誰敢再喊開城門,立刻射殺!」
「將軍,不是詐城!」
副將連連擺手,急聲道:「他們把擔子口掀開了,裡面真是粟米和麥面,還有煎餅!」
孫將軍一愣。
副將湊近了些,低聲道:
「他們說,是北伐軍的人讓他們來的。」
「還傳了話,讓他們一字不差帶給城裡……」
「說魯西的夏糧,他們收完了。」
「全軍上下,糧夠吃了。」
「咱們困在城裡,無糧無援,別打了。」
「降了……能保一城兵民平安。」
孫將軍聽完,眼前一陣發黑。
真他媽的要命!
北伐軍根本不用攻城。
光是「分糧」這一招,不僅把整個魯西的百姓都動員起來……
還死死掐住了聊州的喉嚨。
孫將軍握緊了城垛上的青磚,牙關緊咬。
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明白,這世道怎麼忽然就變了樣。
先前剛聽到朝廷要北伐、攻打山東的消息時。
老實說,他和手下的將官、城裡的鄉紳們,都沒太在意。
甚至私下裡還議論過,朝廷這是沒事找事。
情報傳得清清楚楚,朝廷派來的北伐軍,大部分都是先前吳越降軍。
老對手了。
要知道,東平軍和吳越軍,前陣子剛足足打了大半年。
彼此的底細、戰鬥力如何,雙方都心知肚明。
吳越軍戰力不算低,但裝備精良,只是打起來畏畏縮縮。
東平軍雖說不算頂尖,雙方卻是有來有往,甚至好幾次都把吳越軍打得丟盔棄甲。
所以那會兒,沒人覺得這支北伐軍能掀起什麼風浪。
只當是朝廷做做樣子,遲早得被東平大軍趕回去。
可誰曾想呢?
就是這麼一支沒人看好的北伐軍,就憑著區區一萬兵力……
愣是在魯西南的地界上打得風生水起、摧枯拉朽。
光是一個東平外圍,前前後後填進去五六萬條人命!
那些都是東平軍的精銳啊!!!
連北伐軍的主營都沒摸到,全都被打殘了。
更離譜的是,所有的仗,全是野戰!
沒有一場攻城戰!!!
北伐軍就憑著那一萬善戰的精銳,在曠野里四處周旋。
每次都能以少勝多,把數倍於己的東平軍打得潰不成軍。
孫將軍閉了閉眼。
那些壞消息,現在想起來,還像夢魘一樣壓在心口:
聊州衛出動兩萬兵馬馳援,敗了!
幾乎全軍覆沒,活著回來的不到三千人。
密州衛營盤被連夜突襲,也敗了!
損兵折將,連兵器糧草都丟光了,主將直接死在亂軍中。
緊接著,濟州衛也敗了!
一個個東平軍精銳,在北伐軍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就連已經出兵、還沒抵達戰場的萊州衛,聽說前面幾支大軍接連慘敗,嚇得直接撤了回去。
連和北伐軍正面碰一碰的勇氣都沒有。
孫將軍越想心越沉。
總能抓住東平軍的軟肋下手。
可除此之外,這人的行事,也著實詭異至極。
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每拿下一地,就會下令綁上幾個鄉紳大戶,抄了那些人的糧田和糧倉;
還把搶來的糧食,分給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這可不是朝廷軍隊會做的事啊。
從古至今,哪支軍隊不是靠著鄉紳大戶供給糧草、安撫地方?
哪有反過來打鄉紳、分糧給百姓的道理?
這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朝廷嗎?
還是那個靠著士紳支撐、欺壓百姓也理所當然的朝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