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獠牙畢露

  兩人不敢鬆手,只死死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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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疤紅著眼眶低吼:「蔫哥!狗娃子他……他已經沒了!」

  身後的火光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映得通紅。

  也照亮了張小蔫的臉。

  額角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混著滾燙的淚水。

  沉默良久,他咬牙道:「走。」

  張春生心頭一酸,連忙俯身扶起他。

  旁邊兩個弟兄連忙上前搭手,一左一右架著他,腳步匆匆地往村外跑。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可那灼熱的溫度,卻像是刻在了皮膚上,久久不散。

  爆炸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轟隆!轟隆!」一聲接一聲,震得地面發顫。

  那聲音,就像是在送別留在村裡的狗娃子。

  送別那些沒能衝出來的弟兄。

  ……

  夜色一點點褪去。

  朝陽升起,將齊魯大地的山川河澤盡數染作一片赤紅。

  張小蔫獨自坐在山坡上,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怔怔地望著里嶼村的方向。

  那裡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樣,整個村子被燒成一片焦黑的廢墟。

  黑煙慢悠悠地往上冒,漸漸消散在赤紅的天空中。

  張春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師父,清點完了。」

  張小蔫沒有說話,依舊望著那片廢墟。

  張春生咬了咬牙,艱難地說出那些名字:

  「狗娃子、李閻、柱子……六個弟兄,沒了。」

  每說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就低一分。

  那些都是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卻永遠地留在了里嶼村。

  張小蔫緩緩閉上眼睛,眼角又有淚水滑落。

  舌尖咬破,血腥味漫出來。

  疼意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口的劇痛。

  六個弟兄,六條鮮活的人命,就這麼沒了。

  過了許久,張春生才又開口:

  「二十三門大將軍炮,一門都沒剩。火藥也全炸了,東平軍這支火器營,算是徹底廢了,再也沒法調到前線去了。」

  「師父,這批火炮要是真的送到前線,咱們的弟兄,得死更多。狗娃子他們……用六條命,救了幾千條命。」

  張小蔫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依舊空洞,多了幾分茫然和掙扎。

  他轉過頭,看向張春生,嘴唇動了動:

  「值、值嗎?」

  張春生愣住了。

  他看著師父布滿血絲的眼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值嗎?

  六條人命,換二十三門火炮,換一支火器營的覆滅。

  這筆帳,怎麼算?

  在戰場上,人命或許被用來衡量戰果。

  可那些弟兄的笑容、陪伴,那些出生入死的情誼,又怎麼能用火炮來衡量?

  他說不出答案,只能怔怔地看著張小蔫。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師父,你這話……是看不起狗娃子他們嗎?」

  張小蔫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張春生紅著眼眶:「狗娃子衝出去前,還在喊'師父快走'。李閻他們,哪個身上沒傷?誰皺過眉頭?」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朝陽。

  「他們不是被逼著去死的,是自己選的!」

  「他們知道,這批火炮要是送到前線,咱們的弟兄,得死更多。」

  「師父,這不叫白死,這叫值得!」

  張小蔫的臉上,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他知道張春生說的是對的,可他還是沒法輕易釋懷——

  那是六個跟著他的弟兄。

  偷襲的計劃,是他決定的。

  弟兄們的死,跟他有關。

  他們……都是他沒能護好的人。

  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泥土簌簌落下,可那些刻在心底的傷痛,怎麼可能拍得掉。

  他再次看了一眼遠處的里嶼村。

  「回、回營。」

  張春生連忙起身,攙扶著他。

  風還在吹,黑煙還在飄,朝陽依舊染紅了山川。

  逝去的弟兄不會回來。

  可他們用性命換來的安寧,會被永遠記得。

  ……

  暑氣蒸騰,蟬鳴聒噪。

  時間悄然踏入七月。

  魯西南的大地被烈日炙烤得乾裂。

  塵土飛揚間,戰火的硝煙早已蓋過了盛夏的燥熱,正順著東平的外圍,一點點向東北方向蔓延燃燒。

  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風一吹,捲起的塵土裡都混著硝煙與焦糊的味道。

  齊州,後世的濟南。

  作為東平王安身立命的大本營,是整個山東壁壘最森嚴、糧草最充盈的重鎮。

  如今,卻瀰漫著惶惶不安的氣息。

  往日裡耀武揚威的東平軍,在北伐軍的纏鬥下,早已褪去了進攻的鋒芒。

  他們倉促間由攻轉守,密密麻麻的兵力如蟻群般駐守在齊州外圍的大小隘口、要道與城牆之下,甲冑的冷光在烈日下連成一片,卻難掩士兵們眼底的慌亂。

  步兵列陣嚴守四方,騎兵往來巡邏警戒,連城郊的村落都被征作臨時據點。

  拼盡全力將齊州裹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

  加固城牆的民夫與士兵混在一起,扛著沉重的石塊、夯土日夜不休,將鬆動的城磚重新壘實,又在牆身外側塗抹厚厚的泥漿,再釘上密密麻麻的木板加固,連城牆縫隙都用石灰與黏土仔細填補,力求擋住北伐軍的攻城利器。

  事到如今,誰都看出來了。

  這場戰事的轉折,始於林川以東平為餌布下的死局。

  他將東平打造成一台冰冷的絞肉機,不計代價地與東平軍纏鬥,數萬東平軍的性命被盡數絞殺在這片土地上。

  那些東平軍的士兵、久經沙場的將領,或是倒在北伐軍的刀鋒下,或是葬身於火器的轟鳴中。

  東平的土地被鮮血浸透,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終於,在察覺到東平軍由攻轉守的戰術意圖後。

  林川率領著士氣正盛的北伐軍,準備朝東平王的大本營齊州,張開獠牙。

  ……

  戰爭,不是溫情的博弈。

  在這片戰火紛飛的舞台上,沒有旁觀者。

  無論是手握重兵的強者,還是掙扎求生的弱者,都只能拋開所有雜念,不斷向前。

  世間所有的溫情與暖意,從來都不是戰爭賦予的。

  但戰爭,是實現這一切的手段。

  舊有的秩序,在戰火中支離破碎,被鐵與血碾得粉碎。

  這場戰爭,沒有退路,沒有妥協,唯有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徹底覆滅。

  這場裹挾著無數人命運的廝殺,才會真正落幕。

  永和末年,七月初七。

  這個本該是人間乞巧、滿是溫情的日子。

  被戰火的陰霾徹底籠罩。

  一場更殘酷的廝殺,已然在悄然醞釀。

  這一天,林川拿到了從北邊傳來的軍情消息。

  而這一天,他等待已久了——

  鎮北軍,揮師南下,增援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