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先來後到

  汀蘭閣百步開外的暗巷裡。

  鬼道人負手而立,身形與夜色融為一體。

  那壓抑的哭聲,一下,一下,割著寂靜的夜。

  起初兩個女人的聲音,他並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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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界上,女人的眼淚最不值錢。

  可飄來的幾個字眼,卻讓他渾身一僵。

  江南蘇氏……盛州蘇氏……

  謀逆……

  這些塵封了二十年的詞,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可能。

  當年江南蘇氏旁支,被屠戮殆盡,無一活口。

  「曉曉……」

  「蘇曉曉早就死了!」

  女子的哭喊,帶著撕心裂肺的恨意,穿透夜幕。

  曉曉!

  鬼道人瞳孔驟縮。

  他那慘死的二弟,唯一的女兒,乳名便叫曉曉!

  饒是他這顆修了半輩子無情道,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腥甜,從喉間涌了上來。

  二十年了。

  他以為,蘇家的血脈,早就斷了。

  可現在……

  鬼道人朝前踏出一步,身影從陰影中脫離。

  他想過去,想看看那張臉,想看看她,額角是不是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腳尖剛落地,他猛地又縮了回來,重新隱入黑暗。

  不行。

  他不能出去。

  當年那隻遮天蔽日的黑手,至今還在。

  他若現身,可能會把這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血脈,重新推入深淵!

  再過一天……

  事成之後,帶她走。

  給她天底下的一切!

  ……

  汀蘭閣前。淚水像是開了閘,再也收不住。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晃動的水影。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還有那剛剛得知的,被至親拋棄的屈辱和悲涼,在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灼燒著她的心。

  她以為自己早就流幹了眼淚。

  她以為自己這顆心,早已被世事磨礪得堅如磐石。

  原來不是。

  原來只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讓她放聲大哭的理由,和一個……能讓她依靠的懷抱。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黑底皂靴毫無徵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靴面上繡著低調的雲紋。

  蘇妲姬的哭聲一滯。

  她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向上望去。

  視線里,男人的身形被淚光揉碎,又重新拼湊。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沉靜而挺拔的輪廓。

  是林川。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都看到了?聽到了?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可身體的反應卻快過了思緒。

  那根緊繃了二十年的弦,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徹底斷了。

  林川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像個被丟棄的小獸,滿臉淚痕,茫然又無助地蜷縮在地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蘇妲姬怔怔地看著。

  就是這隻手,將她從泥潭裡拉出來。

  就是這個人,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

  曾幾何時,這個世界上,她已經一無所有。

  可是如今……

  「哇——」

  蘇妲姬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將臉死死埋在他的袍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里,有一個孩子失去雙親的絕望,有一個少女流落風塵的屈辱,更有一個被家族當做棄子,任其赴死的滔天怨氣。

  她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蹭了林川一身。

  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哭到渾身發抖的女人,眉頭擰了擰。

  他想說「地上涼」,想說「別哭了」,想開玩笑說「你的鼻涕蹭到我新做的袍子上了」。

  可話到嘴邊,只化作一聲嘆息。

  他蹲了下來,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後背。

  「哭吧。」

  他低聲說道。

  「哭完了,我帶你去討回來。」


  遠處的陰影里。

  鬼道人剛剛湧起暖意的胸口,驟然冷了下來。

  林川?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就這一個螻蟻般的人物,他的曉曉,蘇家唯一的血脈,竟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

  成何體統!

  鬼道人此刻道心不穩,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丹田直衝上頭。

  他蘇家的人,流血不流淚。

  就算要哭,也只能在他這個大伯面前哭!

  更讓他怒火攻心的是,他聽到了那男人說的話。

  「哭完了,我帶你去討回來。」

  討回來?

  鬼道人差點氣笑了。

  好大的口氣!

  江南蘇氏滿門三百餘口的人命,憑你?

  你敢跟藩王作對?敢跟整個王朝作對嗎?!

  鬼道人藏在袖中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

  殺了他。

  一個念頭,瘋了似的在腦中叫囂。

  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將這個礙眼的傢伙碾成齏粉。

  可下一瞬,他攥緊的拳頭又猛地鬆開。

  不行。

  還差一天。

  鬼道人眯起眼,視線掃過周圍。

  護衛不少,要殺他容易,但……

  端陽節的計劃,怕是會受影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殺意壓了下去。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

  等著吧。

  等事成,他會親手請走這位林公子。

  至於討債……

  這筆血債,他會親自帶著曉曉,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姐、姐夫!」

  陸十八扛著那杆標誌性的黑鐵大槍,從身後過來。

  「我感覺不太對勁,好像有人在附近。」

  「嗯。」林川點點頭,不再多言,架著蘇妲姬綿軟無力的胳膊,將她半扶半抱地帶進了汀蘭閣。

  陸十八看著這副景象,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知道蘇掌柜是姐夫的人,可……可沒想到是這種人啊!

  這都快貼上去了!

  大姐陸沉月都沒這麼靠過姐夫!

  陸十八心裡說不出的彆扭,但還是盡忠職守地將那杆比他還高一頭的大槍往門口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槍尾砸得青石板裂開一道紋。

  他往那一站,活像一尊鐵塔門神,豪氣干雲。

  旁邊的暗影里,陸九和陸十一兩個腦袋鬼鬼祟祟地湊到了一起。

  「完了完了,」陸十一用胳膊肘捅了捅陸九,「咱大姐怕不是要排到老四去了?」

  陸十八耳朵尖,聽見了,扭過頭眼睛一瞪:「放你娘的屁!凡事都講個先來後到!蘇掌柜就算進門,頂多也是老四,怎麼可能排到大姐前頭去當老三!」

  「話是這麼說,」陸九摸著下巴,一臉壞笑,「可人家蘇掌柜有錢啊!你說,她要是甩出一百兩銀子,拍在咱大姐面前,大姐會不會主動把老三的位置讓出來?」

  「還用一百兩?」陸十一樂了,「我看五十兩,咱大姐就得樂呵呵地喊人家三姐了。」

  「有道理!」

  「不行不行,」陸十一忽然一臉嚴肅,「回頭得跟大姐提個醒,讓她跟蘇掌柜學著點兒,你看人家這哭的,多好看!咱大姐那脾氣,什麼時候能學會動不動就哭個鼻子?」

  陸九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媽呀,你讓大姐哭?那比從她兜里往外掏銀子還難!」

  正說著,旁邊傳來陸沉月的聲音。

  「咦?我喝碗餛飩的功夫,你們就想著掏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