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密旨深藏

  劉正風話音未落。

  內寢之中,突兀地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瓷碗摔碎在地的聲音。

  眾人心頭一顫。

  緊接著,太醫院的張院判「撲通」一聲,跪砸在地。

  「陛下恕罪!」

  「陛下恕罪!」

  劉正風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陛下……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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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聽見了他方才的吼聲?

  他臉色頓時煞白,倉皇磕頭:

  「臣驚擾聖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太子依舊面無表情。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

  劉正風心中叫苦不迭,也顧不上面子了,衝著太子連連磕頭。

  「殿下!臣領旨!臣這就去查!」

  「一定將那逆賊碎屍萬段!」

  他語無倫次,只求能彌補剛才的魯莽。

  話音剛落。

  內寢里,張院判惶急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墩子!」

  「奴才在!」

  小墩子一個激靈,趕緊應聲。

  「陛下叫你,快進來!」

  小墩子不敢耽擱,躬著身子,小碎步跑了進去。

  殿內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道分隔內外寢的珠簾。

  片刻之後,小墩子出來了。

  他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李若谷。」

  李若谷身子一震,俯首叩拜。

  「臣在!」

  「去,把殿前那塊匾牌後面的東西,給朕取下來,當眾宣讀。」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劉正風直接懵了。

  匾牌後面?

  陛下什麼時候往牌匾後頭藏東西了?

  他怎麼不知道?

  不等他想明白,已有兩名禁軍匆匆離去。

  沒多久,抬著一架長梯回來,「哐」的一聲,架在了殿外廊柱旁。

  李若谷在小墩子的攙扶下,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這把老骨頭,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整理好官袍,一步步走了過去。

  在禁軍的扶持下,李若谷一步一步爬上梯子。

  殿內外的大臣們,都摒住了呼吸,盯著他顫顫巍巍的動作。

  他伸出手,在那塊寫著「靜養宮」三個大字的巨大匾額後面,摸索了半天。

  底下的人,脖子都仰酸了。

  劉正風心裡更是七上八下,這老匹夫,到底能摸出什麼?

  終於,李若谷動作一頓。

  他小心翼翼地從那積滿灰塵的縫隙里,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

  李若谷捧著盒子,膽戰心驚地從梯子上下來。

  直到看到他的腳踩到地面,所有人才長舒了一口氣。

  李若谷走到大殿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吹開盒上積攢了不知多久的灰塵,打開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

  是一道聖旨。

  一道不知藏了多久的聖旨。

  李若谷將聖旨取出,緩緩展開。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劉正風對視片刻。

  劉正風心頭一片空白。

  李若谷挪開目光,朗聲念道:

  「大乾皇帝聖旨:」

  劉正風瞳孔陡然一縮。

  難道……

  沒等他多想,李若谷的聲音,徐徐傳來。

  「朕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未敢有一日懈怠。然天命無常,人力有窮。近感精力不濟,恐有不虞。特留此詔,以安國本。」

  李若谷的目光,掃過殿中跪著的一眾大臣。

  「皇太子趙珩,仁孝聰穎,宅心仁厚,堪當大任。朕若遇不測,著即刻登基,繼朕大統,不得有誤!」

  嗡!

  劉正風腦袋一懵。

  完了。

  這道聖旨,等於是把太子直接扶上了皇位。

  李若谷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道:

  「國朝多事之秋,新君踐祚,當有輔弼。著吏部尚書李若谷、東宮詹事徐文彥、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靖難侯林川……為輔政大臣,輔佐新君,安定社稷!」

  劉正風一愣。

  聖旨中……有他!

  可是,怎麼還有林川的名字?!

  林川……

  他在哪兒?

  人怎麼不在?

  還在江南?

  「內外臣工,凡有二心,或陽奉陰違者,以謀逆論處!」

  「欽此!」

  最後兩個字落下,整座大殿安靜下來。

  李若谷緩緩捲起那道明黃的聖旨,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聖旨在此,諸位大人,接旨吧。」

  殿外,雨停了。

  雨水順著廊檐滴落,嘀嗒,嘀嗒。

  「臣等……遵旨!」

  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顫抖著聲音喊了一句。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起。

  「臣等遵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過後,大殿重歸死寂。

  所有人都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沒人敢動,也沒人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聖旨是接了。

  可……然後呢?

  陛下還在內寢里搶救,這邊廂,傳位的聖旨都念了。

  這算怎麼回事?

  究竟是該為新君登基做準備,還是該繼續為老皇帝祈福?

  一個頭磕在地上,兩個主子擺在面前。

  這道題,太難了,是要命的題。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臉上全是茫然。

  劉正風跪在最前面,膝蓋骨又麻又痛。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無數個念頭在瘋狂打架。

  這道聖旨,是真的嗎?

  肯定是。

  那紫檀木盒上的皇家龍紋,那明黃綢緞的質地,還有李若谷那老匹夫的反應,都做不了假。

  可陛下既然早就立下傳位詔書,為何要藏在牌匾後面?

  又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小墩子說出來,讓李若谷去取?

  這根本不是巧合。

  這更像……

  早就安排好的一齣戲。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從劉正風心底冒了出來。

  他悄悄抬眼,瞥向身旁的李若谷。

  那老傢伙跪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真如一尊泥塑的菩薩,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裝!

  接著裝!

  劉正風心裡暗罵,卻也不得不佩服。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養氣功夫,他這輩子都學不來。

  終於,一個老臣熬不住了,顫巍巍地問身邊的人:

  「這……這接下來,該行何禮啊?」

  是啊,該行何禮?

  是繼續跪著,還是起身?

  是該對著內寢,還是該對著太子?

  大殿內,氣氛愈發凝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太子趙珩,緩緩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他身上。

  趙珩的視線,掃過底下烏壓壓跪倒一片的臣工。

  「諸位愛卿,都平身吧。」

  眾人如蒙大赦,又有些遲疑,不敢妄動。

  李若谷先動了。

  他沒有直接起身,而是對著趙珩,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

  「臣,遵殿下令。」

  說完,才在旁邊小太監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他這一動,其餘大臣紛紛醒悟過來,有樣學樣,先對著太子磕了個頭,口稱「遵殿下令」,才敢站起身。

  劉正風咬著後槽牙,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跟著照做。

  這一拜,意義非凡。

  君臣名分,在這一刻,已然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