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面前的這位顧三通,是蘇州顧氏一族的金枝玉葉,當任族長顧仲山的親侄子!
當年他孫德勝能從一個不起眼的通判,爬到蘇州知府的高位,全靠顧家砸下的真金白銀,硬生生打通了從地方到京城的關節。
就連他如今穿的官袍、坐的官椅,都是從顧家的裁縫鋪、木工坊出來的。
而李茂的漕運司主事之職,更是顧家直接向吳越王舉薦,連吏部的流程都省了。
顧三通,是顧家放在蘇州官場明面上的「話事人」,是他孫德勝的半個主子,更是他在這蘇州地界能站穩腳跟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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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天,要被林川這把突然殺來的刀給捅破了。
他怎能不慌?
怎能不六神無主?
顧三通將孫德勝臉上的惶恐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一聲。
「慌什麼?」
「天,塌不下來。」
孫德勝和李茂同時一震,齊刷刷地看向他。
「你們慌,是沒看清眼下的局勢。」
顧三通開口道,「吳越王倒了,前段時間不就傳得沸沸揚揚,說東宮要借這個由頭削藩,清理我們這些依靠藩王的江南士族?可結果呢?」
孫德勝和李茂若有所思。
顧三通嗤笑一聲:「東宮雷聲大雨點小,也就查封了吳越王的幾處資產,抓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小嘍囉,對我們這些真正的江南根基,動過半根手指頭嗎?」
兩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確實,吳越王倒台後,江南士族雖人人自危,卻始終沒等來東宮的清算。
「你們忘了,前段時間陛下龍體康復,已經把太子的監國大印給收回去了。」
顧三通笑起來,「想想,這說明什麼?說明皇帝陛下腦子清醒得很!他比誰都清楚,江南的根基是我們這些士族,是我們撐起了江南的賦稅,穩住了江南的局面。真把我們逼急了,江南亂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所以,這次林川過來查貪腐,無非就是走走樣子,殺雞駭猴罷了。」
「他要真想做點什麼,也不至於就帶這麼百十號人。」
「陛下要的是一個『整頓吏治』的名聲,我們給足他這個面子就行,他難道還真敢把江南的天捅破?」
「可是……」
孫德勝猶豫道,「他要查的是……」
「不就是想查帳本?」
顧三通嗤笑一聲,「給他就是了!」
「給他?」孫德勝一愣,「顧掌柜,那可萬萬不行啊!帳本里的貓膩,一旦被他查出來,我們……我們都得掉腦袋!」
「放心。」
顧三通擺擺手,「事情的嚴重性,我知道。」
「林川想在陛下面前表現表現,就給他機會!」
「叔父早就料到京里會有人來查,半年前就命人備下了一份帳本。」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林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短期內也查不出什麼來!」
「只要叔父點頭……」
「要麼,就讓皇帝的聖旨,在這蘇州城變成一張廢紙。」
「要麼……」
「就讓他林川,連人帶棺材,永遠留在蘇州!」
這句話,讓孫德勝和李茂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假帳本?
早就準備好了?
真不愧是顧家啊……
當初靠著給吳越王供應軍糧起家,與藩王稱兄道弟,一手掌控江南糧食命脈的顧家!
顧家在蘇州盤踞百年,門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州府,手裡的精銳私兵,沒有五千,也有三千。
林川?
不過是個從盛州來的外來戶,就算手握先斬後奏的聖旨,就算有尚方寶劍在手,又如何能斗得過這條盤踞江南百年的地頭龍?
「顧掌柜說得是!是我慌了神,是我糊塗了!」
孫德勝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連忙拱手。
「嗯。」
顧三通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李茂。
「李主事,你立刻去漕運碼頭。」
「把你手底下最可靠的人都撒出去,給我盯死林川和他帶來的每一個人!他們去哪、見了誰、說了什麼,都給我一一記下來!」
「他不是要查帳嗎?我倒要看看,他的人手夠不夠用,膽子夠不夠大!」
「另外,糧倉那邊,派人遠遠盯著,不准林川的人接觸下面的小吏和糧農,誰敢亂說話,後果自負!」
「明白!我這就去辦!」
李茂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雅間內,只剩下顧三通和孫德勝兩人。
孫德勝看著顧三通那份泰然自若的神色,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
他諂媚地湊上前:「顧掌柜,您看……族長那邊,會不會覺得我們辦事不力……」
「放心。」
顧三通打斷他,
「你們是為顧家辦事,林川動你們,就是打顧家的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在蘇州這片地界上,打了顧家的臉,是要用命來還的。」
「叔父會讓他明白,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孫德勝心頭大定:
「是,是!那姓林的,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樣的存在。」
……
入夜。
漕運碼頭外的要道。
數十支火把一字排開,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將周遭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李茂的手筆。
他派了幾十個衙役,將碼頭外圍照得如同白晝,名義上是守護侯爺安全。
實際上,能將林川和他手下那百十號人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
遠處的一座茶樓上。
李茂正悠閒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目光投向碼頭方向那一片通明的火光。
一名下屬跪地匯報:
「大人,碼頭那邊固若金湯!」
「別說人了,就是一隻蒼蠅飛進去,都能立刻知道是公是母!」
「那姓林的拿到帳本,一直窩在糧倉里,沒半點別的動靜。」
「不過我們的人進不去,不知道裡面什麼情況……」
李茂點點頭:「進不去就算了。」
「那幾大箱子帳本,夠他看個三五天。」
「等他從帳本里抬起頭來,黃花菜都涼了。」
李茂放下茶杯,心情舒暢到了極點。
他仿佛已經看見,林川在帳本里一無所獲,最終只能灰溜溜滾出蘇州的狼狽模樣。
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
白天還在逼著蘇州知府交帳本的林川,真正的目的根本不在那幾本真真假假的帳冊上。
他眼中那幾箱能讓林川焦頭爛額的帳本,從進入糧倉後,就被扔在了一旁。
林川翻都沒翻過。
查帳本,不過是他拋出的疑兵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