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暗潮洶湧

  盛州內城。

  往日車水馬龍的李府大街,此刻空曠無比。

  這裡曾因吏部尚書李若谷而榮耀。

  如今,也因他而蕭索。

  自金鑾殿上那道聖旨落下,革職、閉門思過,李府的門庭便一天比一天冷。

  朱漆大門緊閉著。

  過去那些削尖腦袋想擠進來的官員商賈,現在繞著道走,生怕沾上門裡透出的半分晦氣。

  街對面的「聚賢樓」,更是將何為「世態炎涼」四個字,演得活靈活現。

  曾幾何時,這裡是京城最頂級的「等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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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見李尚書的人,先在此處定下包間,點上三成溢價的酒菜,排隊掛號,等著李府門房叫人。

  樓上的包間,曾一座難求。

  可現在,酒樓的幌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像霜打的茄子。

  一樓大廳,稀稀拉拉兩桌客,說話聲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二樓的包間,門扉洞開,十室九空。

  唯獨最裡頭那間聽風閣,厚重的青色簾幔垂得密不透風。

  樓梯傳來吱呀聲。

  一個身形佝僂的人影,在店小二諂媚的引領下,踩著樓梯上來。

  他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

  店小二把他引到聽風閣外,哈著腰說了句「客官裡邊請」,便腳底抹油般溜了。

  臨走還不忘把樓梯口的屏風合攏。

  斗篷人沒有立刻進去。

  他靜立了片刻,確認著周圍的氣息。

  隨即,他抬手掀開簾幔,身形一閃而入,反手便將帘子死死繫緊。

  包間裡光線昏暗,窗戶開了條縫。

  桌上擺著幾碟沒動過筷子的小菜,兩盞茶早已冷透。

  正在窗旁盯著外頭的兩個漢子見他進來,猛地站起身,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王公公!」

  「省了這些虛禮。」

  一道又尖又薄的嗓音響起。

  斗篷滑落,露出一張沒有鬍鬚的、過分白淨的臉。

  眼角的皺紋堆疊著,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老態,透著一股子陰狠,視線掃過,讓兩個壯漢的頭皮陣陣發麻。

  「說吧,李府那邊,什麼動靜?」

  王公公走到桌邊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瘦高個漢子趕緊上前一步,腰彎成了蝦米:「回公公,李大人自接旨後,就沒出過府門,徹底謝客。這幾天上門的人,無論官商,一律被門房擋了回去,連大門都沒摸著邊。」

  「嗯……」王公公鼻腔里哼了一聲,又問,「都有誰不死心,還往上湊?」

  另一個矮胖漢子連忙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一字一句地念。

  「回公公,有工部的張元啟、戶部郎中周安伯……還有幾個吏部的舊部,都是李若谷一手提拔起來的。」

  「一幫沒用的東西。」

  王公公發出一聲的冷笑,

  「李若谷在位時,天天往府里鑽。如今倒了,一個個都不來了。」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不知道王公公在說誰。

  瘦高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公公,翰林院的人也來了。」

  「翰林院?」

  王公公面色一凜,「他們來做什麼?」

  誰不知道,翰林院那幫自命清高的窮酸,向來是太子一系的死對頭,跟李若谷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李若谷倒台,他們不放鞭炮慶祝,反倒上門拜訪?

  黃鼠狼給雞拜年!

  瘦高個被他看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搖頭:「來人自稱翰林院編修吳子昂,只說『仰慕李大人風骨,特來探望』。被拒了之後,倒也乾脆,二話沒說就走了。」

  王公公沉默下來。

  吳子昂?

  探望?

  他絕不信這套鬼話。

  是想藉機刺探虛實,還是替某些人遞話?或者……

  是想落井下石,再補上一刀?

  「給咱家盯死這個吳子昂!」

  「還有,再給咱家查!李府這幾日,有沒有片紙流出,有沒有人私下傳話!就算是一隻蒼蠅飛出來,也得給咱家弄清楚是公是母!」

  「是!小的遵命!」兩人齊聲應道。

  王公公站起身,重新將斗篷披上,帽檐的陰影再次將他的臉吞噬。

  「陛下交代的事,辦砸了……」

  他頓了頓,幽幽地飄出一句話。

  「你們兩個,就不用再來見咱家了。」

  話音未落,他已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樓梯的黑暗中。

  包間內,只剩下兩個臉色煞白的漢子,面面相覷。

  ……

  李府。

  深處的庭院裡,幾株梧桐枝繁葉茂。

  往日裡,這庭院中總有侍弄花草的僕婦往來。

  或是有門生故吏陪著李若谷在此閒談。

  如今卻靜得出奇。

  西廂房的窗欞半開著。

  一縷柔和的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廊下的一張楠木躺椅上。

  李若谷歪歪斜斜地倚在躺椅中,身上披著件紗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頭,襯得他面色愈發憔悴蠟黃。曾經那雙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眸子,此刻半睜半闔著,眼神渾濁,沒半點神采。

  他已經瘦了太多,顴骨高高凸起,下頜的線條也變得凌厲。

  一個侍女垂著眸子,跪在躺椅旁的小凳上,雙手搭在他的腿上,輕柔地揉捏著。

  廊下的陰影里,站著李府的管家老李。

  他是跟著李若谷幾十年的老人,頭髮早已花白,此刻佝僂著身子。

  「老爺,外頭的事,老奴還是得跟您回稟一聲。」

  「工部來人通報,上個月東宮定下來的流民安置策和新增工坊、礦山的幾件事情,銀子都提前撥付到了皇商總行的庫房裡,大人不必擔心。」

  「戶部也趕在陛下的旨意下達前,撥付了織造坊和擴充桑田的兩筆銀子,共計一百二十萬兩,林侯的人,已經接手了。」

  他頓了頓,見李若谷眼皮都沒抬一下,才又接著往下說,

  「街對面聚賢樓的包間,今日又開了一間,守在府外的人瞧見,進去的是個罩著斗篷的,瞧身形步子,不像是尋常人……還有,翰林院的吳編修,昨兒傍晚又來了一趟,還是被門房攔了,只是他沒走,在府門外站了足足一刻鐘,才離開的。」

  聽到這個消息,躺椅上的李若谷緩緩動了動眼珠。

  吳子昂此人,在朝堂之上素來是個不起眼的角色。

  資質平平,政績寥寥,混在一眾翰林編修里,名聲更是寂寂無聞。

  可放眼滿朝文武,恐怕也只有李若谷才心知肚明,這看似平庸的吳子昂,實則是劉正風的心腹。

  如今朝堂之上新舊勢力劍拔弩張,正是風口浪尖,吳子昂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

  劉正風此舉,到底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