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重振旗鼓

  東宮。

  殿內光線昏暗,沉重的帷幔低垂,密不透風。

  太子趙珩,已整整兩日水米未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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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一碗蓮子羹早已涼透,旁邊的精緻糕點也分毫未動。

  蘇婉卿陪在他身邊,眼下的青黑,是兩夜未眠的印記。

  她端起那碗冰冷的蓮子羹,輕聲勸道:「殿下,吃一點吧。」

  趙珩紋絲不動,雙眼失神地望著窗外。

  父皇的一道道聖旨,就是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收繳兵權。

  廢黜老臣。

  軟禁林川。

  這是警告,是羞辱,更是割斷他羽翼的利刃。

  蘇婉卿將碗放下。

  「殿下,您不能倒下。」

  她的聲音很輕。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看著東宮,看著您。」

  「您若是倒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聽到這話,趙珩的眼珠動了動,轉過頭來。

  「站起來?」

  他發出一聲笑。

  笑聲空洞,滿是悲涼。

  「婉卿,你看看孤,現在還有什麼?」

  「父皇將孤的左膀右臂一刀斬斷,把孤當成一個廢物,圈禁在此!」

  「孤連自己的心腹都保不住!還談什麼站起來!」

  他猛地一揮手!

  「哐當——!」

  小几上的碗碟被盡數掃落在地,羹湯與碎瓷濺了一地狼藉。

  「他這是要逼死孤!逼死孤啊!」

  蘇婉卿沒有躲。

  任由冰涼的湯汁濺在她的裙擺上。

  等他發泄的情緒稍稍平息,她才開口。

  「殿下,林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一句話,讓趙珩的動作僵住了。

  蘇婉卿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

  「您認識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北境到江南,他何曾吃過這麼大的虧?」

  「又何曾,讓自己陷入過真正的死地?」

  趙珩的呼吸一滯。

  腦中瞬間閃過林川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

  是啊。

  那傢伙,什麼時候真正慌亂過?

  哪怕被幾十萬大軍圍困,哪怕是面對朝堂傾軋,他似乎永遠都藏著後手。

  蘇婉卿的聲音繼續響起。

  「林侯此時按兵不動,或許,就是在等殿下。」

  「等……孤?」趙珩愣住。

  「殿下若有意進取,林侯必將為您披荊斬棘。」

  「可殿下若先退縮了,林侯,又為誰而戰呢?」

  趙珩心頭劇震:「婉卿,你這是何意?難道你想讓孤……兵諫?」

  兵諫,那是逼宮的謀逆之舉。

  一旦踏出這一步,便是父子反目、君臣失倫,無論成敗,都將身敗名裂,永無回頭之路。

  「臣妾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趙珩顫抖的手臂,

  「兵諫,是末路之舉,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臣妾絕不會讓殿下走上這樣的絕路。」

  「殿下是父皇的親生兒子,更是大乾名正言順的儲君。」

  「父皇雖震怒之下讓殿下閉門思過,收回了監國之權,卻並沒有剝奪殿下的儲君身份。」

  「這說明父皇心中,仍有父子情分,仍認殿下這個繼承人。」

  「他只是暫時容不下新政的革新之舉罷了。」

  「殿下是要開創盛世的未來君主,而非爭一時勝負的武夫。」

  「殿下要做的,是忍過這一時的蟄伏,守住儲君的名分,靜待時機。」

  「所謂『革故鼎新』,任何一場觸及根本的革新,都必然會觸動舊勢力的根基,必然會遇到難以想像的阻礙與反撲,這是歷史必然,更是開創盛世的必經之路。」

  她輕聲說著,目光清澈如洗。

  「陛下有陛下的治國之道,那是他堅守了一輩子的『穩』。」

  「而殿下,也有殿下想要開創的未來,那是一個『新』字。」

  趙珩怔怔地看著她,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

  蘇婉卿的目光里,永遠是那麼的寧靜如水。

  「臣妾記得,殿下十二歲時,為科舉改制,與陛下在御書房爭論,您說,唯才是舉,方能讓天下寒門有出頭之日。」

  「十四歲時,您提議重整漕運,陛下說您與商賈為伍,有失皇家體面。」

  「十六歲時,您想為邊疆陣亡的普通士卒追贈榮銜,陛下亦是不允。」

  一樁樁,一件件。

  少年太子與老邁帝王之間的碰撞,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趙珩眼前。

  「可後來呢?」

  蘇婉卿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科舉增設了恩科,漕運在江南悄然試點,陣亡將士的撫恤,也比往年厚了三分。」

  「殿下,您看。」

  「您與陛下之間,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而是在下一盤棋。」

  「陛下想求一個『穩』,您想爭一個『新』。棋盤之上,你來我往,落子博弈,本就是常態。」

  「這一次,無非是棋局更大,落子更重罷了。」

  棋局……

  落子……

  這兩個詞,瞬間炸開了趙珩心頭的迷霧。

  他不是一個被羞辱的廢人。

  他只是一個,在與天下最強的那個對手對弈時,暫時陷入被動的棋手!

  父皇收繳兵權,是落下了一顆「鎮」字當頭的棋。

  他要鎮住林川,鎮住自己,鎮住所有的新勢力。

  那自己呢?

  自己該如何落子?

  趙珩的目光,落回那片狼藉的地面。

  「可孤……還能如何落子?」

  他聲音沙啞道,「父皇斬了孤的臂膀,孤如今動彈不得。」

  「殿下錯了。」

  蘇婉卿走到一旁,重新盛了一碗蓮子羹。

  「林侯不是您的臂膀。」

  「他是您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劍。」

  「劍,非到萬不得已,不出鞘。林侯爺此刻的隱忍,不是坐以待斃,而是在等您這位持劍人,想清楚下一步的劍招。」

  她將蓮子羹遞給趙珩。

  「您若心灰意冷,棄劍認輸,那劍鋒再利,也只能蒙塵。」

  「可您若重整旗鼓,心有丘壑,那這把劍,隨時可以為您開天闢地!」

  這句話,讓趙珩渾身一激靈。

  是啊。

  林川那傢伙,天不怕地不怕。

  父皇的雷霆手段,對他未必管用。

  「可是……」

  趙珩眉頭又皺起來,

  「孤現在閉門思過,什麼都做不了!」

  「殿下又不是一個人,還有臣妾呢。父皇禁足殿下,可沒禁足臣妾。」

  蘇婉卿笑起來,「殿下想好了要做什麼,需要外出的話,臣妾來。」

  蘇婉卿的聲音,如撥雲見日。

  趙珩看著那碗蓮子羹,那是蘇婉卿親手為他做的。

  他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甜湯滑入喉嚨,一路涼進胃裡。

  但,再也澆不滅他胸中重新燃起的那一團火。

  「婉卿。」

  「你說得對。」

  趙珩將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篤」的一聲輕響。

  清脆,堅定。

  如同一顆棋子,落在了棋盤之上。

  「父皇落了他的子。」

  「現在,該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