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奉命行事

  趙珩癱倒在地。

  堅硬冰冷的金磚,咯得他骨頭生疼。

  可這點疼,又如何比得上心口被生生剜開的劇痛。

  他心中的信念,被碾成了齏粉,混著血和淚,再也拼湊不起來。

  父皇的話,像是一把刀,已經將他所有的理想和抱負,捅了個對穿,攪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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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帝看著他這副爛泥般的模樣,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時已經褪去。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孤寂。

  他贏了。

  他只用了幾句話,就將太子這一年建立起的所有自信和功績,摧毀得一乾二淨。

  他重新將這盤失控的棋,牢牢握回了自己手裡。

  可這勝利,沒有半分喜悅。

  他懶得再生氣了,乏力地擺了擺手。

  「滾回去。」

  「回你的東宮,好好抱著你的聖賢書哭去。」

  「看看書上的周公孔孟,有沒有教你,怎麼治理一個由豺狼虎豹組成的天下。」

  說完,便緩緩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想看趙珩一眼。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福!」

  「老奴在!」

  一直把自己縮在角落裡的陳福,身子猛地一抖,連滾帶爬地撲到御前。

  「收回太子監國大印。」

  陳福的心臟驟然一停。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太子,又飛快地低下頭。

  「老奴……遵旨!」

  「傳朕旨意。」

  永和帝的聲音依舊平靜。

  「太子德不配位,著其留在東宮閉門自省,非詔,不得外出。」

  「老奴……遵旨!」

  陳福躬著身子,扶起失魂落魄的太子,一步步倒退著,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門緩緩關閉,將殿外最後的光亮也徹底隔絕。

  黑暗中,只剩下永和帝孤寂的身影。

  江山,還是他的。

  兒子,卻好像已經不是那個兒子了。

  ……

  靖安莊外,夜風輕拂,漫天火光。

  上千名禁衛軍肅立如松,將莊園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禁軍統領張維立在門前,心裡緊張不已。

  他今日此來,身負永和帝口諭。

  可這口諭怎麼執行,讓他犯了難。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門從內緩緩拉開一道縫隙,昏黃的燈籠光暈先一步探出來,映出一個身影。

  王鐵柱提著燈籠,腳步慢悠悠的出來。

  「張將軍,侯爺有請。」

  張維心頭咯噔一下,連忙收斂心神,擠出一個笑臉。

  「有勞王管家。這深更半夜的叨擾侯爺,實在是惶恐不安。」

  王鐵柱「嗯」了一聲,轉身便往莊內走。

  壓根沒理會張維的客套。

  張維不敢有半分怠慢,緊趕兩步跟了上去。

  身後親兵見狀,當即就要邁步跟上。


  「大膽!我等奉命護衛統領大人,爾等也敢阻攔?」

  一名年輕親兵瞬間按上刀柄,怒聲呵斥。

  張維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剛要開口呵斥。

  卻見另一名親兵臉色煞白,猛地拉住年輕親兵:

  「你他娘的沖誰咋呼?看清楚是誰!」

  年輕親兵一愣,順著目光定睛細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擋在面前的這兩張臉,他怎會不認得?

  不正是月前在禁軍大營里,把他們這群自視甚高的天之驕子,操練得死去活來、哭爹喊娘的教官嗎?

  當初他們幾個人聯手,都撐不過教官三招,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囂張氣焰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年輕親兵腿肚子一軟,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

  「教……教官好……」

  張維扶住額頭,一陣頭疼欲裂。

  他回過頭,呵斥一聲:

  「都給我在外面老實候著!沒有我的命令,誰敢亂動一步,回來自己去領三十軍棍!」

  「是!」

  親兵們齊聲答應,訕訕退了回去。

  沒辦法,在軍中,實力就是硬道理。

  這靖安莊裡的護衛,個個都是頂尖好手,說是戰場上的祖宗,都毫不為過。

  跟著王鐵柱穿過青磚鋪就的前院,繞過雕樑畫棟的迴廊。

  夜風從廊下掠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可張維心頭卻是越來越沉重。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將陛下那道口諭,傳達給靖難侯。

  行至一處亮著燈的書房前,王鐵柱停下腳步,側身一讓。

  「侯爺就在裡面。」

  「多謝王管家。」

  張維深吸一口氣,抬手在臉上用力拍了拍,強迫自己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鎮定下來。

  隨後,緩緩推開木門。

  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

  林川正坐在桌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

  在他身後,一身黑裙的陸沉月宛如一道影子,靜靜佇立。

  聽到動靜,林川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末將張維,拜見侯爺。」張維抱拳躬身。

  「張將軍,不必多禮。」

  林川將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

  「只是,你這深更半夜,帶著上千人把莊子圍得跟鐵桶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抄家的。」

  張維的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侯爺說笑了,末將……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林川的目光落回棋盤上,

  「奉誰的命?太子殿下要行清君側之事了?」

  「侯爺慎言!」

  張維嚇得魂飛魄散。

  這等誅心之言,要是傳出去,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呵呵。」

  林川發出一聲輕笑,

  「看來不是太子。」

  「那就是……宮裡那位,醒了。」

  張維的心沉了下去。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陛下……醒了。」

  「所以呢?」

  林川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讓你來抓我?罪名想好了嗎?是圖謀不軌,還是擁兵自重?」

  「不不不!絕無此事!」

  張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侯爺誤會了!陛下絕無此意!」

  「哦?」林川挑了挑眉,「那張將軍帶著兵馬,是來我這靖安莊……賞月的?」

  張維一張臉憋得通紅。

  他一咬牙,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詞。

  「陛下口諭……讓末將……將侯爺……控制住。」

  最後三個字,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控制?」

  林川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重複著這個詞。

  「這個詞用得好啊,張將軍,你說說,怎麼個控制法?是把我綁起來,鎖進天牢?還是你打算帶著你的人住下,陪本侯下棋喝茶,寸步不離?」

  張維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綁了靖難侯?他不敢。

  靖難侯手下的人,全京城的兵馬加起來都不夠砍。

  住下?他更不敢。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沉月動了。

  她提起桌上的茶壺,為林川面前空了的茶杯續上熱茶。

  張維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終於想明白,陛下這道口諭,根本不是給林川的。

  而是給他的一道催命符!

  看著他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張將軍,你是個聰明人。陛下給你出了個難題,你可別真把自己當成解題的人。」

  這句話,如同天籟。

  張維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還請侯爺解惑!」

  林川放下茶杯,指了指門外。

  「回去復命。」

  「可……可是陛下的口諭……」張維急了。

  「我問你,」林川打斷他,「陛下是不是剛醒,就派你來的?」

  「是。」

  「是不是沒見太子?」

  「……是。」

  「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我的『好話』?」

  張維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對視。

  「嗯,我知道了。」

  林川笑了。

  「陛下的題,是出給太子的,不是給你我。」

  「你回去,就跟陛下說,靖難侯已知陛下口諭,深感皇恩浩蕩,已在莊中靜候,由你禁軍在外『看護』。」

  林川一字一頓,

  「這不就是『控制』住了嗎?」

  張維愣在原地,腦子瘋狂轉動。

  這……好像……真的行!

  「我給你這個面子,讓你回去交差。」

  林川看著他,唇角的笑意斂去。

  那雙溫和的眸子瞬間變得幽深,仿佛藏著一片屍山血海。

  「但你也要記住,讓你外面的人,滾遠一點,別驚擾了我兒子睡覺。」

  「否則,明天一早,我怕張將軍沒法向陛下交代——」

  「你那上千禁軍,為何會一夜之間……」

  「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