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察,是罪臣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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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翊安的聲音麻木,透著無盡的悲涼。
「可天下人不明啊!」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更甚。
「叛軍所過,百姓屍橫遍野。」
「他們喊的是『奉吳越王令,清君側、誅奸佞』。」
「朝堂上,那些言官字字句句,皆是『藩王謀逆,罪不容誅』。」
「殿下,這污名一旦加身,便是遺臭萬年。」
「就算朝廷為罪臣昭雪,民間也只會私語,說『皇家為保宗室顏面,草草了事』。」
燭火在風中跳動。
趙珩與趙翊安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拉長又縮短。
那搖曳的光影,仿佛也映照著此刻,兩人之間無聲的權力挪移。
趙翊安的掙扎,在趙珩的平靜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趙珩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
「皇叔說得沒錯,這污名,難洗。」
「但孤今日來,不是為了洗污名。」
「孤來,是要借皇叔這樁冤案,做一件關乎大乾百年基業的事。」
「借……我的冤案?」
趙翊安愣在原地,死死盯著趙珩。
「殿下要做什麼?」
趙珩說道:「江南之亂,看似是那趙赫臣之過,實則是藩鎮之弊積重難返。」
「皇叔坐鎮江南數十年,吳越藩鎮有多少甲兵?多少稅銀?多少官吏任免之權?」
「朝廷的政令,在江南還要看藩府的臉色,這難道是正常的嗎?」
他目光如刀,直視趙翊安。
「趙赫臣之所以能輕易舉兵,便是因為他掌控了吳越藩鎮的兵權。」
「今日是他借你的名頭作亂。」
「他日若是其他藩王心生異志,又會是誰的名頭?又會亂了哪一方水土?」
趙翊安身體猛地一顫。
心中驟然明白了趙珩的用意。
「殿下……是要藉此事,削藩?!」
趙珩坦然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
「削藩,不是孤一時興起,是父皇病前便定下的方略。」
「只是一直沒有契機。」
「今日江南之亂,便是最好的契機。」
「這……簡直是飲鴆止渴!」
趙翊安表情變了。
「殿下可知削藩的後果?」
「吳越藩鎮經營江南數十年,舊部遍布各州府,士族皆與藩府有牽連。」
「你動藩府,江南士族定會人人自危。」
「輕則消極怠工、隱匿稅銀。」
「重則暗中勾結、伺機作亂!」
「更何況天下其他藩王,哪個不是手握重兵、根基深厚?」
「他們見你對藩府下手,必然會抱團抗衡朝廷。」
「到時候各方聯手,兵臨城下,大乾江山便會分崩離析!」
「殿下,你這是在拿祖宗的基業賭啊!」
說完,他又重重跪下。
趙珩嘆了口氣:
「皇叔所言不虛。」
「可這,正是孤必須削藩的理由。」
「正因藩鎮根基深厚、尾大不掉,朝廷才要削。」
「正因各藩王手握重兵、各自為政,朝廷才更要削!」
「今日不削,他日藩王勢力愈發壯大,朝廷便再也無力制衡。」
「到時候不是孤拿祖宗基業賭,是祖宗基業遲早要毀在藩鎮手裡!」
他往前一步,逼近趙翊安。
「趙赫臣能輕易囚禁你、冒用你名舉兵,不就是因為藩鎮權力太大,大到足以抗衡朝廷嗎?」
「今日江南之亂,是警示,不是禍端。」
「孤若藉此機會削除藩鎮之弊,便是為大乾續命。」
「若因畏懼反彈而退縮,他日便是萬劫不復!」
一番話說完。
趙翊安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趙珩。
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子,眼神深邃,不見一絲當年的孩童稚氣。
那雙眼眸中,沒有了宗親的溫情,只有江山社稷的沉重。
那是儲君的決絕,是為天下蒼生而隱忍的鋒芒。
這一刻,趙翊安徹底明白。
自己從被囚禁的那一刻起,就已是這盤棋局中,一枚被擺上的棋子。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
趙翊安眼中的憤懣與不甘,一點點褪去。
只剩下滿臉的疲憊。
「是林川?」
他苦笑著搖頭,看著趙珩。
「一定是林川,他給殿下出的謀劃,對不對?」
「只有他,能想出這等謀劃。」
「殿下要的不是為我昭雪,是要借我這個『蒙冤的藩王』,給天下人一個削藩的正當名目。」
「有我這個『前車之鑑』,你削藩便師出有名。」
「既能堵住言官的嘴,也能震懾其他藩王——看,不是朝廷要苛待宗親,是藩鎮之弊必須根除,對不對?」
「皇叔,是不是林川,重要嗎?」
趙珩沒有否認。
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孤要這麼做,是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是為了江山社稷。」
「若無故削藩,孤便是『強權霸凌宗親』的昏君。」
「若借你這樁事削藩,孤便是『順應天意、安定天下』的明君。」
「這其間的差別,關乎民心向背,關乎大乾的長治久安。」
「孤是大乾的太子,不是只知顧念宗親溫情的孩童。」
趙翊安沉默了。
他伏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燭火映著他蒼白憔悴的臉,看不清神情。
趙珩說得沒錯。
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反抗,便是真的坐實了「謀逆」的罪名。
不僅自己要死,還要連累全族。
配合,至少還能為宗親求一條活路。
趙珩也不催促,靜靜站在一旁。
他知道,此刻的趙翊安,正在做最後的權衡。
不知過了多久。
趙翊安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趙珩,一字一句道:「殿下要孤如何配合,儘管開口。」
「但孤有一個條件,也是唯一的條件。」
「皇叔請講。」
「我吳越王府宗親數百口,上有年過七旬的老嫗,下有未滿周歲的稚童。」
「他們從未參與那逆子的叛亂,皆是無辜之人。」
「殿下若能許諾,饒他們性命,遠離朝堂紛爭、安穩度日,我便答應你。」
「我會親筆寫下奏摺,自請削去吳越藩鎮的軍政財權。」
「將藩府所有稅銀、甲兵、田產盡數上繳朝廷。」
「還會親筆寫信給江南舊部,勸他們歸順朝廷,助殿下順利接管江南。」
趙珩看著他眼中的懇求,點點頭。
「皇叔放心。」
「孤以太子之位、以大乾祖宗的名義擔保。」
「只要皇叔配合,吳越王府無辜宗親,孤定會妥善安置。」
「賜他們田產、俸祿,保他們一世平安富貴,永不牽連朝政。」
得到承諾。
趙翊安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身體一軟,癱坐在地上。
曾經盤踞江南、意氣風發的吳越王。
終究還是成了皇權博弈的犧牲品。
趙珩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
心頭一絲酸澀,轉瞬即逝。
他轉身走到桌案旁。
拿起筆墨紙硯,放在趙翊安面前。
「皇叔,筆墨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