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活人糧倉

  林川並不是未卜先知。

  女真的動向,他無從判斷。

  他只是做了一名指揮官該做的事情。

  料敵從寬。

  對敵人的分析和預測,儘可能廣泛,以保萬全。

  所以,他調兵遣將,只是為了防止那微乎其微的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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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

  他賭對了。

  此刻,五千血狼衛的精銳,已如山間岩石,融入絕陘口兩側的山勢之中。

  他們沿著崖壁,從入口到葫蘆腰,再到谷地邊緣,布下了層層疊疊的死亡陷阱。

  強弓藏在灌木之後,箭頭閃著幽光。

  巨大的滾石與檑木懸在陡坡之上,只用繩索維繫著脆弱的平衡。

  只待一聲令下,這片寂靜的山谷,便會化作地獄。

  這是血狼衛第一次,用漢人的戰法,布下如此精密的殺局。

  自從全族歸附那位被他們尊為「雷霆使」的大人後,一切都變了。

  大人命巴圖爾從血狼衛挑選數十名精通漢話的年輕人,將他們送往一個名為「鐵林谷」的聖地。

  在那裡,一個臉上帶著半張猙獰傷疤的老人,教他們讀懂了那些天書般的漢人兵法。

  在那裡,一個名叫龐大彪的、壯得像頭熊的漢人教官,用殘酷的實戰操練,將兵法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他們的骨頭裡。

  第一批學成歸來的族人,在演武場上,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他們不再是只懂縱馬狂飆的草原狼。

  他們變成了懂得利用地形、協同作戰、設伏誘敵的狼王。

  幾次演練,他們都以極小的代價,將數倍於己的對手打得丟盔棄甲。

  這個消息,烈火一般,燒遍了整個血狼衛大營。

  狂熱,席捲了草原漢子。

  他們開始拼命學習那些拗口之極的漢話。

  營地里的漢人工匠,甚至那些救死扶傷的漢人醫師,都成了他們圍追堵截的老師。

  無數人天天變著法子裝病,只為能多跟醫師學幾個漢字。

  他們如此瘋狂,只為爭奪那進入鐵林谷的名額。

  因為那裡,不僅是學習無上戰法的聖地。

  更是唯一能親眼朝覲雷霆使大人的榮耀之所。

  「漢人的智慧,融於草原漢子之勇猛,便是無敵。」

  雷霆使大人的這句話,已經成了每一個血狼衛戰士心中滾燙的烙印。

  今天,就在這絕陘口。

  他們將用一場屠殺,來向他們的神明,印證這句誓言。

  ……

  此刻。

  女真大軍的前鋒,已不足十里,便能抵達絕陘口。

  數萬兵馬在狹窄的山道上,被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

  首尾不能相顧。

  這是兵家大忌,無異於將脖頸主動送到敵人的刀口之下。

  但女真人不懼。

  或者說,是不屑。

  隊伍中,輕蔑的笑語此起彼伏。

  他們在嘲笑這片土地的貧瘠,也在嘲笑這片土地上的人。

  在他們過去的記憶里,所謂的漢人軍隊,不過是一群聽到馬蹄聲便會崩潰的綿羊。

  勝利,早已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這種根植於血脈的傲慢,便是他們敢於長驅直入的最大底氣。

  他們甚至無需攜帶足夠的糧草。

  隨行的備馬,只馱著少量應急的乾糧與馬料,連半個月的供給都湊不齊。

  對他們而言,漢人的土地,並非需要征服的疆土。

  而是一座敞開大門的「活糧倉」。

  「往前走,遍地都是兩腳羊!」

  這句話,在隊伍里口耳相傳,成為他們無需攜糧、長驅直入的定心丸。

  他們口中的「兩腳羊」,便是沿途的漢人百姓。

  他們將百姓視作分等級的肉畜,分類命名、殘忍烹食:

  幼童被冠以「和骨爛」之名,活煮或煨烤,連骨吞咽,不留一絲殘骸。

  年輕女子則喚作「下羹羊」,生割活剝,凌辱後熬煮成羹。

  豐腴婦人是「不羨羊」,整隻烤制,分食殆盡。

  年邁男子與老人,則成了「饒把火」,饑荒時被剁煮,或製成肉乾,以備不時之需。

  女真鐵騎所過之處,村莊成墟,白骨遍地。

  農戶全家被按類別虐殺烹食的慘劇,已是常態。

  士兵馬鞍上,掛著風乾的人耳人指,既是信物,亦是零嘴。

  營中篝火旁,常架著烤焦的人體,此等景象,司空見慣。

  此時此刻。

  前鋒已深入山道,綿延不絕。

  後續的中軍,依舊停留在平陽關前。

  西路軍統帥納蘭赤,用馬鞭在輿圖上緩緩划過。

  方才大軍經過太州城外。

  竟有上千漢人在那裡等候,提供糧草肉食,供大軍補給。

  這並未讓納蘭赤感到絲毫愉悅。

  與漢人打交道,尤其是與那些擁兵自重的漢人藩王打交道,在他看來,實在太過簡單。

  鎮北王那個蠢貨,只為借女真的刀,去砍他的同胞,擴充他自己的疆土。

  這等引狼入室的生意,女真當然樂意做。

  因為這個,黑水部那些傢伙,竟然不惜反目成仇。

  納蘭赤的眼底,掠過一道寒光。

  黑水部的耶律家族,偷偷與漢人貿易,裝備的鐵器都比其他部族更鋒利。

  好處都讓你們吃了,就可以阻攔其他部族南下?

  憑什麼?

  還有那個白痴的鎮北王。

  他是不是以為,用一場交易,就能把女真玩弄於股掌之間?

  笑話!

  他以為這是一場交易。

  卻不知道,自己早已從合作者,變成了獵物。

  女真勇士,豈會為漢狗效力?!

  他納蘭赤要的,是借道平陽關,以雷霆之勢,先吞青州!

  而後大軍折轉向北,控制忻州。

  到那時,朔州,便沒了南下的戰略縱深。

  而朔州,正是大乾王朝當初議和時,願意拿出來做互市之地的燕雲三州之一。

  黑水部那幫蠢貨,還真把朔州當成自家的後花園了。他們靠著與漢人貿易得來的那些破銅爛鐵,想把朔州一點點變成自己的地盤。

  他們是不是忘了,女真勇士的刀,是用來砍人的,不是用來做買賣的!

  等他納蘭赤拿下朔州,黑水部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把吃下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白山四部的戰略,豈是你們這群只盯著眼前利益的鬣狗能懂的?

  納蘭赤緩緩站直了身體,張開雙臂,仿佛要將整個輿圖擁入懷中。

  突破青州,貫通晉地,拿下朔州!

  屆時,他的大軍向西北,可直逼狼戎草原,讓那些桀驁不馴的傢伙知道誰才是新的草原之王!向東,則可掃平整個北地!

  至於那富庶的中原……

  納蘭赤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不過是一座更大的,敞開門的活糧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