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閨中之樂

  想到這裡,芸娘心頭便嘆了口氣。

  「大夫人!」劉嬤嬤終於回過神來,她膝行兩步,「老奴……老奴是管事,總管廚房調度,迎來送往,這些粗活……老奴實在是……」

  「管事?」芸娘打斷她,「我看是管著怎麼撈油水,怎麼欺壓下人吧。」

  她說著,直接指向人群里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

  那丫頭正偷偷低頭看自己的手。

  「你,過來。」

  小丫頭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跪到前面:

  「大……大夫人……」

  「抬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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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頭不敢不從,顫巍巍地舉起了雙手。

  那是一雙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手。

  關節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又厚又硬的黃繭,幾道新裂開的口子還滲著血絲。

  陸沉月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芸娘看著那雙手,又抬頭看了看跪在一旁,雙手保養得白嫩細膩的劉嬤嬤。

  「你叫什麼?平日裡都做什麼活?」芸娘問。

  小丫頭哆哆嗦嗦地回道:「奴婢……奴婢叫豆芽。平日裡……劈柴、挑水、洗菜、刷鍋……還有,還有倒泔水……」

  她報出了一長串的活計。

  幾乎包攬了廚房裡所有最髒最累的差事。

  陸沉月聽得眼角都開始抽抽,盯著劉嬤嬤那個大腦袋,越看越想擰下來。

  他奶奶的,這哪是下人,這簡直是把人當牲口!

  芸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她摸了摸豆芽的腦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布:

  「好。」

  「從今日起,這廚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整個院子,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

  入夜,內院的房間裡暖意融融。

  「你們是沒瞧見劉嬤嬤那張臉!」

  陸沉月坐在林川和秦硯秋對面,學著那老虔婆的模樣。

  她演得惟妙惟肖,惹得秦硯秋笑彎了腰。

  「別聽陸姐姐瞎說!」

  芸娘伸手就要掐陸沉月,被陸沉月輕鬆躲開。

  「我瞎說什麼了?當時就是這樣啊!我跟你們說,芸娘那句『這廚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嘖!」

  陸沉月咂摸著嘴,一臉嘆服。

  「話音一落,整個院子幾十號人,全都傻了!」

  「我當時就在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她又立刻切換角色,縮起脖子,模仿那個叫豆芽的小丫頭。

  「那孩子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兒地磕頭,眼淚嘩嘩流,嘴裡就念叨著『奴婢不敢,奴婢什麼都不會』。」

  說到這,陸沉月看向芸娘,一臉崇拜,

  「結果你猜芸娘怎麼說?」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芸娘當時的語調,

  「『不會,可以學。』」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讓那些跟你一樣幹活的人,能吃飽飯,能按時拿到月錢,而不是被人當牲口使喚,最後累死都沒人管?』」

  秦硯秋手裡正擺弄著一套銀針,聞言動作一頓,一雙秀氣的眼睛睜得溜圓。

  「芸娘,你當真這麼說的?」

  芸娘臉一紅。

  秦硯秋驚訝道:「聽著怎麼那麼像將軍嘴裡說出來的話?」

  林川抱著林衍,笑眯眯點頭:「我聽著也像。」

  秦硯秋讚嘆道:「我爹爹為官時常說,革除積弊,難如登天。芸娘這一手,真是快刀斬亂麻,太厲害了!我可說不出來這種話!」

  「那可不!」陸沉月一揚下巴,「這種場面話,我更說不出來。換我,估計就是一句『不服的拖出去埋了』完事。」

  她這話一出,芸娘和秦硯秋又被逗笑了。

  「哎呀,兩位姐姐就別取笑我了。」

  芸娘一張臉泛起紅暈,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我就是覺得,幹活的人,不該餓肚子。」

  「你瞧,這話都是從哪學的?」秦硯秋又是驚嘆一聲。

  「還能是哪,被人家相公給熏的唄。」陸沉月促狹地眨眨眼。

  「是薰陶!」秦硯秋伸手輕輕掐了她一下,糾正道。

  「哎喲,不熏哪來的陶?一個意思,一個意思。」

  陸沉月嘴上耍賴,身子卻笑著往芸娘那邊躲,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芸娘肩上。

  秦硯秋無奈地搖搖頭,順手拿起茶壺,給陸沉月那空了的杯子續上了熱茶。

  林川看著她們,心頭湧上一股滋味,竟難以用言語形容。

  似有溫流緩緩淌過心尖,又暖又甜,又癢又酸,又酥又軟。

  一個是鄉野里長大的丫頭;

  一個是知縣獨女、知書達理的閨秀;

  還有一個是嘯聚山林、說一不二的山大王。

  這三個出身天差地別,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女人,此刻卻擠在一張羅漢床上,頭挨著頭,親如手足姐妹。

  陸沉月整個人幾乎賴在芸娘身上,嘴裡哼哼唧唧地撒著嬌:

  「還是大夫人身上軟和,靠著舒服。」

  秦硯秋剛放下手裡的茶壺,見她這沒骨頭的模樣,忍不住嗔道:

  「你瞧瞧你這像什麼樣子,成日裡沒個正形,傳出去沒得讓人笑話。」

  「誰敢笑話?拉出去埋了!」

  陸沉月脖子一梗,那揚著下巴放狠話。

  話音剛落,自己先「噗嗤」一聲笑起來,又往芸娘肩上蹭了蹭,聲音軟了許多。

  「我爹娘走得早,拉扯著寨子裡那幫半大的小崽子,當爹又當娘,風裡來雨里去的,幾時被人這麼疼過、這麼照顧過。」

  她嘴上說得渾不在意。

  眼底卻有那麼一瞬,閃過一絲柔軟的酸楚。

  秦硯秋聞言,手裡正替芸娘理鬢髮的動作頓了頓。

  她自小也沒了娘親,父親雖是疼她,可終究是個粗疏的大男人,哪裡懂得女兒家的心思。

  長到這麼大,她何曾有過這樣的夜晚……

  姐妹間互相打趣,彼此依賴,不用端著大家閨秀的架子,也不用守著男女大防的規矩,只消安心地靠著彼此,就覺得滿心安穩。

  「說起來,我爹爹總擔心我讀了太多書,鑽了牛角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持家理事的規矩。」秦硯秋低頭笑了笑,「他要是瞧見我們現在這樣,估計得把眼珠子都瞪出來,怕是要疑心自己教出的女兒,怎麼這般沒規沒矩。」

  林川抱著懷裡的兒子。

  衍兒早已在他臂彎里睡得香甜,小腦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他聽著妻子們的笑語,看著暖燈映在她們臉上的柔和光暈,心中感慨萬千。

  芸娘嫁給他的時候,還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鄉下姑娘,怯生生的。

  見了生人就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

  可如今,她又認字,又會打算盤算帳,還能處理鐵林谷的各種陳年爛穀子的麻煩事。

  甚至能讓陸沉月和秦硯秋這兩個眼界都遠高於她的女子,打心底里佩服。

  心甘情願地圍著她、依賴她。

  這背後付出了多少,別人不知道,他心裡可是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