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漢陽對

  就在劉宗敏以為大戰告一段落之時,局勢突變。

  撤退的清軍陣型很快又發生了變化,撤下的兵馬紛紛往兩側閃開,如山崩海嘯一般,隆隆的馬蹄聲猛然響起。

  在陣後督戰的八旗清軍,此時養足了精神,在覺羅巴哈那貝勒的帶領下,銳氣十足的策馬殺了上來。

  正在組織後退的劉宗敏,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暗道一聲不好,「這些狗韃子藏在陣後,一直等到我軍疲敝之時殺出。」

  「快,傳令大軍迎戰!」

  劉宗敏大吼著,帶著自己的親衛重新迎了上去。

  只是順軍廝殺了一上午,已經是疲憊不堪,再加上方才下令休整,此時士氣已墮。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如今以逸待勞,順軍哪裡還有力氣迎戰。

  面對如狼似虎撲上來的八旗兵,順軍陣容一下被沖開一個口子,順軍有的跟著旗幟朝前迎擊,有的往後撤退,一片混亂。

  劉宗敏試圖帶人堵住缺口,但是只一瞬間,帶的兵馬就被沖的七零八落。

  滿洲騎兵見劉宗敏行頭不似一般人,呼啦啦圍過來一大片,胡人騎射了得,唰唰的羽箭好似下雨一般。

  很快劉宗敏就被圍住,身邊的兵馬一個接一個慘叫著跌落下馬。

  劉宗敏一把扯掉卡在盔甲上的一支羽箭,揮舞著長刀,「朝那邊沖!」

  清軍撕破了順軍的防線後,也不管在四周逃竄的順軍士兵,一個勁朝順軍縱深穿插。

  田見秀帶了一支兵馬,見劉宗敏陷入險地,朝這劉宗敏這邊殺過來,望著劉宗敏叫道,「形勢已經無法挽救,將軍您快撤回漢陽城吧,皇帝的安危重要,將軍據守城池守住皇帝安全。」

  劉宗敏知道,順軍陣線已經破了,再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勉強帶著幾千人往漢陽城撤退。

  到漢陽城下,清軍並未攻城,只是四處衝擊,凡是有試圖收攏兵馬的順軍,就會集中力量殺散。

  等劉宗敏返回漢陽城時,有一隻清軍試圖跟在後面殺進城中,不過被劉宗敏一個回馬槍殺退。

  到了傍晚時分清軍終於停止攻擊,不過整個漢陽防線土崩瓦解,順軍只能守在漢陽城中。

  防守的十萬順軍或死或降,逃回來的田見秀部眾也帶回消息,田見秀救援劉宗敏時戰死了。

  順軍一片慘澹,好在守在城中,一時尚可保證安全,

  李自成召集眾將,在行宮裡議事,通報了田見秀身亡的消息。

  從北京一敗再敗,如今漢陽幾乎是最後的落腳之地,如今又是一場大敗,眾將都是愁雲慘澹。

  田見秀是為了掩護劉宗敏撤退而死,劉宗敏廝殺一整日,如今衣甲染血,滿面憔悴,此時紅著眼睛問宋獻策,「軍師啊,如今大順這個形勢,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李自成面色陰沉,也望著宋獻策,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力感,「軍師可有良策啊。」

  宋獻策頗為推崇三國演義里的謀士,往日裡總是一副雲淡風輕之色,遇到什麼事都似盡在把握,如今雖然依舊一副淡然之色,可是面色已經蒼白許多,舉手投足間失去了鎮靜自若。

  宋獻策聽到皇帝的問話,跪在地上叩頭道,「陛下,如今形勢緊迫,臣不得不直言無隱,如果冒犯了陛下的天威,也都是臣的一片忠心,請陛下赦免臣的死罪。」

  李自成頹然的靠在大椅上,「獻策啊,我時常回想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有許多讓朕十分後悔的事,但是都過去了。我讓牛金星做文臣之首,待他父子二人恩情不可謂不厚,然而他們卻在朕最需要他們的時候棄朕而去。如今你還一直忠心耿耿跟著朕,朕怎麼會怪罪你呢。眼前我大順形勢是有些不利,你且起身說說,我軍應當如何啊?」

  宋獻策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聲音微微打顫道,「陛下,如今的形勢已經極其兇險,請陛下妥善安排,萬一大順沒了……」

  眾將聞言皆是一怔,劉宗敏聽了罵道,「你胡說些什麼,我大順還有幾十萬忠勇之士,只需要再堅守些日子,李過從榆林帶過來的幾十萬兵馬,就要南下來與陛下合兵一處了,你這酸才,再敢胡言亂語,我一刀砍了你。」

  李自成揮手止住劉宗敏,「讓他說!」

  宋獻策接著道,「陛下,如今胡兵已經進了南京,平定江南不過在頃刻之間。張獻忠雖然稱帝,但是勢力並不強,四川還有一半尚在明朝兵馬手中,又怎麼會是胡人的對手,滿清只要派出一個偏將就能對付。如今清軍已經占據北方、江南,席捲天下之勢已成,如此局勢之下,我軍無兵可征、無糧可調、無錢可支,僅憑著幾十萬兵馬困守一處,又能做些什麼呢。」

  李自成強自鎮定道,「軍師言重了,往日裡朕落魄之時,只有十七騎跟隨我,無糧無錢無兵,在商洛山中休整一年,出山以後不是照樣能夠東山再起。」

  說罷,李自成又哈哈乾笑了兩聲,只是笑聲中帶著微微的顫音。

  宋獻策撲通又跪在地上,磕頭道,「陛下啊,陛下!您怎麼會不知道呢,您要看天下大勢啊陛下,往年陛下起兵反明時,百姓都是飽受困苦,渴望天下能夠變一變,而且那時候大明朝廷外有胡人進犯,內有奢安叛亂,滿朝諸公昏庸,如此陛下才能在中原屢屢化險為夷,東山再起。」

  李自成冷哼一聲,「你是說朕渾水摸魚,不是天命所歸咯?」

  宋獻策後背滿是冷汗,叩頭道,「請陛下恕罪,臣實在是一腔衷心,為我大順憂慮,說了這些大逆不道的話,陛下恕罪啊陛下!」

  李自成心中惱怒,殺意大起,冷眼望著宋獻策。

  李自成自從敗出北京,心中驚疑不定,昔日李自成退到山西時,李岩勸諫李自成分自己一路兵馬經營河南,李自成疑慮李岩有自立之心,命牛金星殺了他兄弟二人。

  李自成忽然想起李岩兄弟,又想起牛金星父子,心中又冷靜下來,怒意消了許多。

  宋獻策豈不知李自成這眼神的意思,跪在地上道,「求陛下息怒,臣也是為大順著想,一時心急說了些蠢話,請陛下開恩啊!」

  李自成望著殿上,悠悠的嘆了一口氣道,「往日裡這殿上多熱鬧啊,罷了,如今胡人圍城在即,朕赦你無罪,有什麼話直言無妨。」

  宋獻策叩頭謝恩道,「陛下如此胸襟,實乃千古未有之明君啊,百姓之福,大順之福啊!」

  李自成道,「你接著剛才的說,不要說這些無用的話。」

  宋獻策心裡發悚,但是還是硬著頭皮道,「如今之局面與往日陛下起兵之時,有五大不同。」

  劉宗敏道,「哪五大不同?」

  宋獻策道,「一個不同是民意與往日不同,往日裡是百姓思變,如今是亂久思定,這是一不同。二個是胡人進關,如今天下爭端不是推翻明朝,而是如何驅逐韃虜,我軍敗出北京以後,各方勢力打胡人時往往推出的是明朝旗號,這是二不同。三個是明朝往日裡對義軍是以撫為主,剿撫並舉,張獻忠降了復叛,叛了又降數次,明朝也沒有下死手,如今胡人只圖剿滅,動輒屠城殺戮,手段十分殘忍血腥,這是三不同。四是胡人從關外而來,中國雖然處處烽火,他們卻後方安定,能集中兵力各個殺破,這是四不同。」

  李自成聽了,心中細細思慮,覺得宋獻策所說的確在理。

  劉宗敏等了一會,見宋獻策也不開口,急著問道,「五呢?」

  宋獻策叩頭在地說,「死罪死罪,第五個不同就是陛下啊!」

  李自成好奇道,「你說朕?有什麼不同,你且說說看。」

  宋獻策道,「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陛下如今是萬金之軀,早已經不是過去……」

  李自成心中登時明白,過去他是流寇四處逃竄,帶著幾個人在山中,躲藏幾個月都是常事,身上的虱子都從鎧甲縫裡掉出來,如今作為皇帝他如何受得了那個罪,此一時彼一時了,不禁感慨道,「老啦,如今我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了。」

  宋獻策道,「陛下是在北京受命於天的皇帝,清軍緊追不放也是因為如此啊。」

  大順朝誰都可以投降,唯獨李自成不行,當初圍攻北京時,自己對崇禎的態度何嘗不是如此,只是如今形勢轉變,自己又被胡人逼迫到了崇禎的位置。

  想到崇禎皇帝,李自成的眼前浮現出那個龍袍打著補丁的身影。

  崇禎是個好皇帝啊,只是大明的天下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有時候李自成回想最初起兵之時,只道皇帝老兒昏聵,讓大家都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可打到北京才發現,皇帝的龍袍尚且打著補丁,崇禎皇帝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那天下之事到這一步是因為誰呢?

  慢慢的李自成才發現,天下之事歸根結底不過兩件事,銀子和糧食!

  有了銀子和糧食,才能調度八方兵馬,才能安定天下民心。

  可是大明廣有四海,萬里江山,萬萬百姓,錢和糧都去了哪裡?

  這才是最詭異的地方,最讓李自成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這大明萬萬里的天下,不光百姓窮困潦倒幾乎要餓死,為何連皇帝也到如此地步?

  按理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為何皇帝竟然窮困至此,大明的銀子和糧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