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章勝的轉變

  到達富水關已經接近傍晚,萬軍等人在富水關休息一夜,與王立輝、何初一等人商議,敲定了開採黃鐵礦的具體事宜,第二日又從富水關往東南出發,再次到江家村去了。

  鹿城縣衙內,在縣獄不甚寬廣的小院子裡,一個滿身傷痕的男人,雙手吊在架子上,高度正好讓這個男人艱難的用腳尖墊著,旁邊跪著的幾個人,都膽戰心驚的縮著頭。

  吊著的男人對面,牆邊上擺著一個長椅,章勝側靠在上面,正用眼神打量吊著的男人。

  整個小院落死一般的沉寂,空氣無比壓抑,只有吊著的男人在咬著牙喘息,不時發出短促的一聲壓抑的呻吟。

  幾個壯班緊張的伴在兩側,良久,章勝端起旁邊小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開口道,「以前我家在南召的時候,家裡面都信佛,我母親從小就一直說,佛說『種善因得善果』,我就一直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造了惡業,有段時間還在廟裡吃齋。」

  「那時候,大家好像都迷上了吃齋念佛。」

  章勝的聲音略顯空洞,慢條斯理的講著,好似在講一個無關之人的故事。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我越是小心翼翼做好人,可我這心裡就越恐懼,越是怕造了惡業。」

  「我就一直在想,怎麼會這樣呢,信了佛做個好人,難道不應該讓我的內心更坦然嗎?後來李自成到河南,四處攻破縣城,屯兵南召時我家把大半家產繳了,保住一家性命,我父親說這是修善積功德換來的,這難道不是用財產換的嗎?」

  「再後來朝廷和流賊你來我往,誰來了都要殺人放火搶銀子,加上荒年頻繁,家道衰落,等流賊再來南召,家中已經無錢可繳,老父便被賊殺了,賊人能看到我家吃齋念佛積的功德麼?」

  「最後全家破敗,只能起家往南方避難,老母吃了一輩子齋,最後也死在路上,家中的人要麼餓死,要麼被賊殺死,你們若是逃過難,就會理解那種恐懼。」

  「後來我即將餓死之際,遇到了萬大人,他救我父女性命。對了,王黑子!」

  章勝看了看吊著的人,「那日你用刑逼我所說之事,都是真的,我親眼看見飛星從天上掉下來。你不信也無所謂,反正你馬上就要變成死人了!」

  說罷也不管王黑子,繼續講著,「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好人要充滿恐懼呢?難道不應該是壞人害怕才對嗎。李自成的兵在南召時殺人放火,卻還去法雲寺燒香,大師父們依舊恭敬相迎,那樣子比當初我在寺中捐了兩千兩香火錢時,還要恭敬上幾分。」

  「我害怕李自成,還有他那些拿著刀的兵!在穿雲雕山寨時,你三弟好色鬼非禮我女兒,我甚至不敢生出半點反抗心,只想著怎麼保住性命。我害怕好色鬼,還有你們這些山賊!我妻香雲被山賊搶走時,我也在害怕!」

  「我為什麼總是滿懷恐懼啊!」

  章勝停了下來,扭頭看著王黑子。

  王黑子望著章勝的眼睛,心裡忽的打個冷戰,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睛,毫無半點人類情感的眼睛。

  「我想聽聽慘叫聲」,章勝扭頭望著一旁的幾個投降的壯班,「他的,或者你們的!」

  幾個壯班一聽,立刻撲上去,用刀子、用指甲、用拳頭,王黑子立刻發出非人的慘叫聲。

  章勝閉著眼聽了一會,揮手止住壯班的虐待行為,「你們悠著點,太快弄死他,我就沒有樂子了。」

  說著,頓了一會兒,又輕聲道,「我為什麼要害怕啊,被你捉住那時,我有多害怕,我怕疼,我更怕死。」

  「可是你把我綁著用刑時,那疼痛在我身上時,我的心裡忽然不怕了,你弄斷我的腿,把我送到這個縣獄,我的心裡終於一點也不怕了,內心無比坦然,原來痛苦和死亡不過如此,活著也不過如此啊。」

  章勝興奮起來,讓旁邊的壯班扶起他,右手拿著一把小刀,瘸著腿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王黑子。

  王黑子看著章勝走近,只覺得好似有一個吃人的魔鬼在撲向自己,嘴裡發出驚恐的慘呼聲。

  「我為什麼要害怕呢,只有痛苦才能讓人感到活著啊!」

  章勝走近王黑子,一點一點用小刀劃王黑子右邊的胸,刀子入肉不過半寸,刀鋒划過數寸,又重新切入一個新的傷口。

  終於,章勝把王黑子胸前的那一點凸起切下,在王黑子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中,章勝眯著眼睛道,「你現在除了活著品嘗我的折磨,對我而言毫無用處,我會讓你在死前,慢慢的體會恐懼!」

  「啊—」,小小院落似乎成了修羅場,只有王黑子的慘叫聲,和一旁之人的咯咯牙齒打顫聲。

  萬軍等人趕到江家村,江老四正著彎腰,圍著一個大土圍子看。

  走近了看見,大土圍子底部連著一個口子,有深紅色的水,從出口掛著的一片瓦上流下來,流到一個池子裡。

  萬軍站在旁邊觀看,也不讓人去叫他。

  過了一會江老四直起身喊,「好了,換泥!」,一回身看到萬軍,連忙迎了過來。

  萬軍笑道,「江師傅辛苦,不知硝的產量如何?」

  江老四憨笑道,「多謝大人看得起,這段時間制的硝,頂的上我往常半年的產量。」

  萬軍走到土圍子旁邊瞧了瞧,看見深紅色的水裡飄著一個雞蛋,問道,「你方才是在做什麼?」

  江老四道,「大人,這是硝土裡瀝出來的水,流到這個盆里,若是硝的含量足,雞蛋就會飄在水面上,若是硝瀝的淨了,盆里的雞蛋就會沉下去。我看這雞蛋就知道什麼時候要換硝泥了。」

  萬軍又在江老四的帶領下,到了一個大土灶,鍋里正咕嚕嚕的煮著一鍋硝水,江老四拿東西沾了一下,看了看搖搖頭,「不行,還要煮!」

  回過頭跟萬軍解釋道,「這是熬硝,瀝硝的水就要裝到這裡熬。」

  然後抬手道,「大人這邊請。」

  江老四帶著眾人進了一間屋子,地上晾著一塊一塊晶瑩透亮的白磚。

  「這些就是制好的成硝了,放涼以後磨碎了就可以製造火藥。」

  萬軍是第一次見單純的硝,俯下身看著白色的硝磚,心中高興,「江師傅真是好樣的,不知道我找人給你建的硝田如何了?」

  江老四道,「硝田建好時間不夠,目前還是在用老辦法刮硝。」

  萬軍在江家村周圍又看了看,田地里的莊稼已經開始收割了,收成比往年要好些。

  有了夏收的糧食,百姓總算能喘口氣了,華夏軍的糧食問題,也算得上有了著落。

  看罷江家村,萬軍又往桑樹坪去找殷實在,到桑樹坪已經是晚上,只能在殷族長家裡借宿一夜。

  第二天一早,殷實在就在萬軍門口等著。

  萬軍草草吃了些粥,又去看殷實在的制硝房。

  和江老四的制硝程序差不多,殷實在帶著萬軍看一遍,不過晾著的成硝明顯比江老四多些。

  萬軍又去看了硝田,殷實在把硝田建在自己房子背後,硝田的臭氣熏的人眼睛睜不開,萬軍道,「你怎麼把硝田建在這?」

  殷實在道,「我住的離村子遠,硝田建在房後我放心些。」

  王立輝笑道,「你還怕人家來硝田偷你的糞不成?」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殷實在道,「我不怕偷糞,我怕有人來偷刮我的硝!」

  「硝田產出硝的時間,我看還需要幾個月呢。」

  萬軍看了幾眼,實在受不了硝田的氣味,帶著眾人匆匆離開,又去看百姓的收成。

  殷族長十分高興,道「今年各處大旱,好在桑樹坪離赤松河近,又有大人幫忙挖渠抗旱,今年村里收成,頂的上往年兩年的收穫!」

  萬軍點點頭道,「夏收的糧食多,百姓就有口飽飯吃了。華夏軍要征的糧食,還需要族長幫忙,有了糧食供應,士兵們才能有力氣保境安民。」

  殷族長道,「大人放心,華夏軍征的糧食,可比往日裡苛捐雜稅輕的多,我們一定足額交上田賦,不能讓兒郎們餓了肚子!」

  眾人說了會話,萬軍本想即刻回縣城,可是殷族長死活拉住萬軍,「中午無論如何要留下,嘗嘗今年的新糧。」

  盛情難卻,萬軍等人留下,在殷族長家中用了午飯。

  下午萬軍等人啟程時,殷實在牽著一頭驢過來,背上拉著兩大包東西,只把驢子壓得四條腿都在打顫。

  殷實在道,「大人,這是制好的六百斤成硝。」

  萬軍拍了拍殷實在的肩膀,十分感動,讓人給他留下幾錠銀子。

  殷實在接過銀子掂了掂,「我拿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萬軍笑了笑,「你拿了這些銀子,就可以多請些人手幫忙,這樣你制的硝多了,你能拿的銀子就更多啊!然後你就可以建工廠,搞產業鏈,上市什麼的都是有可能的。」

  只把殷實在說的一愣一愣的,只顧著點頭道,「大人說的是,大人說的是。」

  看天色不早了,再遲些時候天色黑了,還要擔心虎患。

  眾人把驢背上的硝分些到馬背上,辭別了殷族長和殷實在,一行人往西朝縣城方向奔去。

  離富水關兩三里處,有一個驛站叫陽城驛,萬軍等人在驛站前的空地休息,驛站房屋已經塌了一邊,四處都長了半人高的雜草。

  王立輝道,「這裡本來也有一大家子人,靠著驛站生活,崇禎二年的時候,全國裁撤驛站,陽城驛站就在那時被廢棄了。」

  萬軍知道崇禎皇帝裁撤驛站之事,按歷史記載說,當時大明國庫空虛,許多軍隊發不出餉銀,有人給崇禎皇帝出主意,在全國裁撤驛站,節省財政開支。

  誰知道大量驛站編制人員下崗,反而增加了社會的不安定,驛站下崗的李自成,就是在那時參加農民軍,開始造大明朝廷的反。

  眾人正在休息,忽然一名騎士從西邊衝過來,在近處勒馬停下,「可是萬大人在這裡?」

  萬軍應道,「是我!」

  那名騎士聞言急跑過來,「不好了大人,商州府的兵馬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