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正月。
在寧陽縣賴了足足有半年之久的朱皇帝,終於回到了他忠誠的京師,並在奉天殿接受群臣的朝賀。
一般情況下,所謂朝賀就是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先向朱皇帝恭賀新年,然後朱皇帝再給予一定的賞賜,說一些「大傢伙兒都過個好年」之類的吉祥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
順帶著像高麗、安南、琉球、暹羅、緬甸等亂七八糟的外藩使節,也要在朝賀時出場,先代表他們的國主說一些「祝大明皇帝爺爺陛下節日快樂」之類的吉祥話,接著還要獻上他們當地的土特產,然後朱皇帝視心情回賜點兒東西。
當然,各個外藩進貢的東西肯定是不值錢的,而大明回賜的東西卻一定是價值連城。
比如說高麗進獻珍珠百顆,這東西一定是不值錢的,除了研成粉之後拿來給貴婦人們敷或者沖水喝,又或者拿來點綴一些沒什麼鳥用的首飾,基本上也就沒了什麼價值,所以肯定不值錢。
而大明回賜一套琉璃盞卻包含了中原堂口歷代先賢的智慧和大明無數匠人的心血,用價值連城來形容琉璃盞的價值,反倒是拉低了琉璃盞的身份。
然後,負責記錄起居注的史官就憤憤然的記下「上御奉天殿受朝賀,高麗等藩遣使貢方物,輒厚賜之。」
方物一聽就不值錢。
厚賜一聽就是個虧本買賣。
尤其是加上「輒」。
輒,動輒,動不動就厚賜,你朱皇帝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動不動就厚賜藩使,堪稱是敗家子當中的敗家子!
以上就是正常的新年大朝流程。
但是。
眾所周知,老朱家一向喜歡出奇葩皇帝。
而朱皇帝身為老朱家的開國皇帝,當然也不是一般選手。
等高麗、暹羅等外藩獻完方物之後,朱皇帝就率先發難。
「定遠衛燒了,濠梁衛和懷遠衛也燒了。」
「胡兵侵雲內,吐蕃諸部劫掠烏思藏使者及其輜重,福州府山民據白塔嶺為亂,溫州府民周黨三等相結為盜。」
「太原陽曲縣四次地震,廣州府地震,河間府、真定府大旱,平涼府雨雹。」
「內憂外患啊。」
「咱琢磨著,是不是咱這個皇帝不太行,所以該下個罪己詔?」
楊少峰原本已經偷偷摸摸的跑到蟠龍柱旁邊,尋思著趁老登不注意的時候小憇一會兒。
這會兒忽然聽到老登說要下罪己詔,楊少峰頓時就來了精神。
中原堂口有幾句老話,分別叫做「來都來了,還是個孩子,大過年的。」
現在就恰好是大過年的,老登卻忽然來了一句要下罪己詔。
這是打算整死李善長和劉伯溫他們?
李善長和劉伯溫也懵了。
大過年的,上位咋忽然來了句要下罪己詔?
只是懵歸懵,李善長還是強忍著心底的震驚,率先向朱皇帝拜道:「上位息怒,此皆臣等之過也。」
劉伯溫悄然瞥了楊少峰一眼,也跟著向朱皇帝拜道:「上位息怒,所謂地震旱澇,皆為天象,非人力所能及也。」
朱皇帝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又掃視了在朝的文武百官一眼。
「自朕御極至今,不過五年時間,然則大小乾旱不下數十次,水澇雨雹不下百次,地龍翻身有幾十處,諸衛走水失火更是百次有餘。」
「似洞蠻聚眾為亂,府民相結為盜者,數不勝數。」
「更有胡兵南侵,倭寇鬧海。」
「種種亂象,此非朕之過耶?」
壞了。
上位這一次不光是衝著江南的那些士紳們去的,同時也是沖咱們大傢伙兒來的!
誰都別想好!
李善長越想越是頭疼,拱手拜道:「上位息怒,旱、澇、雨雹且不去說,就說這洞蠻聚眾為亂之事,洪武四年較之洪武三年就已經大大減少,洪武五年較之洪武四年之時更是減少許多。」
「究其原因,乃是國朝初立,許多洞蠻、土司不知上位龍威,故而未曾真心歸附,稍有不順,便容易聚眾為亂。」
「相信……」
還沒等李善長的話說完,朱皇帝就直接冷笑一聲道:「那府民相結為盜,也是未曾真心歸附?」
李善長這回是徹底懵了。
自從跟著上位打天下以來,這好像還是上位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
不對。
發火比這嚴重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比這次更不給面子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關鍵是以前發再大的火,再怎麼不給面子,也都是私下裡,這次卻是在大朝會上。
所以,上位到底想要幹什麼?
正當李善長暗自揣摩著朱皇帝的心思時,朱皇帝卻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走下御階,來到群臣面前。
「善長先生,咱是真氣呀。」
安撫了李善長一句,朱皇帝又繼續說道:「張士誠,陳友諒,方國珍,乃至於胡元,咱們這些老兄弟們同心協力,打敗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如今終於四海歸一,這一路上多少風霜多少艱辛,咱們都一塊兒熬過來了。」
「可是現在呢?」
「看看吧,從犁頭案到空印案,從黑煤窯案再到拐帶孩童案和鐵器外流案。」
「這一場又一場的大案下來,多少個官老爺被牽扯其中?」
「這裡面又有多少都是咱們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朱皇帝一邊慢慢踱著步子,一邊說道:「靈山衛指揮使項飛,當初在戰場上也是個敢打敢殺的好漢子,身中數十箭都能一聲不吭,手刃胡兵一百七十有餘,一路積功升至衛指揮使。」
「可是就這麼一個在戰場上殺出來的好漢子,當了才幾年的衛指揮使啊,他就敢牽扯到拐帶孩童案和鐵器外流案,而且那些鐵器當中有大部分還是流向胡元。」
「他被抓的時候,竟然還讓人問問咱,問問咱虧不虧心?」
朱皇帝呵的冷笑一聲道:「咱們大明窮呀,老百姓更窮,咱也想給大傢伙兒賞下數不盡的錢財美人,可是咱要真那麼干,這天底下的老百姓還有沒有活路?」
「老百姓沒了活路,他們就會像元末那時候一樣揭竿而起。」
「到那時候,恐怕咱們就該像鐵鍋一樣倉惶北遁。」
朱皇帝再次掃視群臣一眼。
「所以,他問咱虧不虧心?咱倒是也想問問他,財帛真就那麼能動人心?」
「還有在場的眾位臣工,還有眾位老兄弟們,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問一問,自己真就那麼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