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風大沙多
周夢臣走出皇宮,只覺得渾身都被打濕了。
在嘉靖面前每一句話,都要細細斟酌。簡直是如履薄冰。看似簡單的對話,消耗了周夢臣不知道多少腦細胞。在高度緊張的時候,他是沒有感覺的,此刻才覺得渾身上下在早春的寒風之中,冷颼颼的。
「大人,怎麼樣?」徐渭見周夢臣出來,立即上前攙扶。
周夢臣一甩手臂,說道「不至於如此,上車說。」
周夢臣與徐渭上了馬車,周大壯趕車。周圍甲士環繞。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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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地行進,這是回周夢臣家中。周夢臣也壓低聲音,將在金殿上的時候,一五一十地說了。
徐渭聽了陷入沉默之中。
前文說過,周夢臣家與皇宮非常近了,根本沒有用多長時間,就到了家。
周夢臣先拜見母親,見了妻子李雲珍,然後有抱了抱兒子,兩歲多的兒子,已經不讓抱了,虎頭虎腦的邁著小短腿,在地面上亂爬亂跑的,看上去精神十足。
只是這樣的天倫之樂。周夢臣不能多享受。
他心中掛著事。而徐渭一進周府,就進入書房之中沒有出來。周夢臣還想聽聽徐渭的意見。沒有多長時間。就來到了書房之中。
徐渭早就等著周夢臣了。一見周夢臣進來,就行禮說道「恭喜大人。」
周夢臣說道「何喜之有?」
徐渭說道「陛下調大人回京之心不堅,這對大人來說,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周夢臣苦笑說道「這就是好消息了?」
徐渭說道「這就是好消息,如果陛下真心讓大人回京,那麼我們怎麼辦都不行了。而今說明我們還有機會。」
周夢臣嘆息一聲,說道「如此說,還真是好消息啊。」
徐渭說道「從前面的事情看來,甚至陛下對復套這一件事
情,也並不是一定拒絕的,畢竟曾銑的事情,已經是好些年前了。時過境遷,當年的事情未必是當年陛下的心病了。復套這一件事就未必是忌諱了。這也是好消息。」
周夢臣說道「好消息說完了,是不是該說壞消息了。」
徐渭說道「那是自然了。陛下心思其實很明顯了,他不在乎大人您在什麼地方,他在乎的是,大人您能為他解決問題。而今財政斷絕,捉襟肘見。這個問題恐怕要你來解決?」
「如果你能解決好了,大人或許還能回大同,如果不能,戶部侍郎這個位置,大人你也難以坐穩。」
周能臣苦笑一聲,說道「咱們陛下真覺得我是善財童子。或者說我真有點金手,可以點石成金。」
徐渭說道「我在大人身邊這幾年,感受最深的就是大人生財有道,恐怕陛下也是這樣想的。以大人的功績,即便做不到,陛下也只會失望,不會拿大人怎麼樣?只是惡了陛下,陛下會順大人之心意嗎?」
周夢臣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看來大同攢得一點積蓄,都留不得了。💀☜ 69ˢĦ𝓾ⓧ.𝓒𝕠M 🐨💚」
從程序上,周夢臣無法反對戶部調用地方財政。因為大明財政體系之中,連地方財政這個概念都不是很清晰的。因為地方財政在帳目之中體現出為留存。而這個留存的概念也是很模糊的。
戶部總理天下賦稅,即便是縣衙里有一文錢,理論上也是戶部尚書管理範圍之內。
但是從感情上,周夢臣將這些錢都當成了自己復套的經費,這一筆劃出去。他想再搞出這麼多錢,就不好弄了。
在這一件事情上,徐渭也幫不了周夢臣。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人過來,說道「老爺,張老爺說,老爺遠道而來。他本來應該今日拜訪,並為
老爺接風洗塵,而今京師風大沙多,不見前路,只能過些時日再見了。對了,還有張老爺送來一封書信。」
徐渭接過之後,打發僕人下去。隨即將書信打開。卻見上面寫著兩個大字「孝感。」
徐渭說道;「張學士送來這兩個字,絕不尋常。必有深意。只是我與張學士不熟悉,卻不是太好猜的。卻不知道大人有何想法?」
所謂的張學士,就是張居正。
周夢臣此刻也是有等張居正上門的意思。這也是他與張居正的默契。兩人或者在具體改革方面有些分歧。但是改革之心,卻是一模一樣的。再加上彼此深厚的友情。張居正是周夢臣在京師最靠譜的盟友。可惜張居正而今是潛龍在淵。官職太低了,很多事情都干預不了。
周夢臣看著「孝感」兩個字,說道「叔大絕對不會跟我廢話,也不會玩這種字謎,想來是徐階不讓他來。再加上他言語裡的暗示,風大沙多,不見前路。北京那年春天沒有沙塵。見怪不怪,這裡說的是官場上。」
周夢臣將寫著「孝感」的紙條放在身後,緩緩地踱步。說道「孝感有什麼特殊的?」忽然他眼睛一亮,說道「孝感動天。我記得吏部尚書萬鏜是江西人,也是嚴嵩的人,對吧。」
徐渭點點頭,隨即一愣。周夢臣說到這個地步了。他如果還不明白,他就不是徐階了。他聲音微微發顫,說道「孝感動天。動天,動的是吏部天官。徐閣老好大手筆啊。」
孝感動天,這就是孝感地名的來源。也是二十四孝之一。
吏部尚書號稱天官。也是官場約定俗成的。
只是徐渭也萬萬沒有想不到,他們這一次回京,就遇見了如此大場面。須知強勢一點的吏部天官,都敢硬抗首輔。即便而今吏部也是六部之中,權威最重的一部,不管什麼時候,吏部天官的調動,都是一個大手筆,官場上的大地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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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管著官帽子的大佬。
可以想像,這一場風波將會有多大。不管對於誰來說。吏部尚書都是必須要爭奪的位置。就好像兩軍交鋒,在兵家必爭之地上,必然會進行慘烈的爭奪戰。
周夢臣也微微頷首,說道「卻是我小看了徐閣老。」
的確,徐階這幾年一直唯唯諾諾的,似乎要當嚴閣老的貼身小棉襖。讓很多人都忘記了徐階的鋒芒。只是沒有想到,徐階不動則矣,一動就要干票大的。周夢臣對北京情況不了解。也不知道徐閣老要從什麼地方下手,將萬尚書給搬倒。
「大人,此刻要千萬小心。」徐渭說道「大人覺得,這個時候陛下知道嗎?」
周夢臣沉吟片刻,搖搖頭說道「我猜不透。」
按理說北京城中發生這樣的大事,消息最為靈通的嘉靖應該已經知道才是了。但是今天周夢臣與嘉靖的交談,卻沒有一點提及此事。情況好像又有一些不對。最少周夢臣沒有從嘉靖那裡察覺出一點,嘉靖對這一件事情有差距的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
嘉靖是什麼樣的人。
他內心之中真事,怎麼能讓人看出來?
是嘉靖真不知道?還是裝著不知道,甚至可以因為形式變化,雖然可以變成知道,或者不知道。周夢臣想來想去不能下定論。
徐渭說道「不管怎麼說,大人現在不應該參與進去,或者不能讓陛下覺得你參與進去了。」
局面混沌,前途未明,周夢臣也不知道這一場風波全貌是什麼樣的。他在北京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如果一旦參與進去之後,被嘉靖列入懷疑對象,情況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周夢臣也無法掌握。
所以,要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