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明黃的宮殿之上,每一點聲音都被放大,刺入耳脈。
「拜見父皇。」
若非親眼所見,他還以為這宮殿裡就只有他一人。那高位上的君者不知想了些什麼,竟許久沒有答覆。
姜月庭忍不住抬起視線去打量,剛剛抬到一半就被打斷。
「平身!」
那凜然嚴厲的語氣叫他渾身一抖,久居高位的君者那身氣勢哪怕不顯擺也有著不怒自威的霸氣。
姜月庭趕忙垂下視線,恭敬起身,先前在外面等候時的怨氣已蕩然無存,恍惚間,他都快找不到來這一遭的目的。
「朕聽聞你有急事稟告,說吧!」那語氣里透出了幾分無奈。
姜月庭頭一次聽見英明神武的男人會用這樣的語氣,在他心裡為君者一向都是無所不能,運籌帷幄,可眼下的局面叫他開始懷疑。
「回稟父皇,兒臣願領兵出征。 」無論如何,姜月庭都不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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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你說的什麼?」皇帝問。
姜月庭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頭,「兒臣知道,打敗西涼,爭回城池。」建功立業,只要這一次成功,日後這皇位還不是他的手中之物。
越想越覺得興奮,竟然連皇帝語氣里的警惕都未曾聽出。
若是平日裡姜月庭也不必如此緊張,可眼下的情況並不容許他樂觀下去,從姜宜陵容貌恢復之後無論什麼方面都一直將他壓在下面,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已有大半官員倒向姜宜陵,繼續這樣下去他根本毫無勝算。
這次西涼大舉進犯,於他而言並不算是一件壞事。
「你可知敵軍主帥是誰?」皇帝接著問。
姜月庭昂首挺胸,「兒臣聽捷報所傳,敵軍主帥乃是西涼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耶魯山。」
「呵呵!」皇帝嗤笑出聲,仿佛是在嘲笑他的無知。再開口,語氣里竟然輕鬆了幾分,「那你可知對上這位奇才你連三分把握都沒有。」
姜月庭嘴角抽了幾下,什麼都不曾說出口。之前聽聞時,他是不屑的,什麼百年奇才還不是徒有虛名,若真如傳言那般,西涼為何等了那麼久才發起戰爭?
可眼下卻不得不讓他重視起來,或許他一開始就錯了。
皇帝也懶得跟他廢話,直接道:「若你執意要去,朕也不攔著,但去了只可守不可攻。」
為何?當然是因為結果擺在那裡,還要去送死的傻缺去了也沒有用。好歹是自己兒子,皇帝沒把話說的太絕。
話到這個份上,姜月庭卻猶豫了,高位上的男人似乎也不著急,就那樣等著他的答案。
靜默的宮殿內,好似一切都靜止下,仿若人生。
皇帝又開口,「朕已派人去將蕭將軍召回,最慢五日,你好生考慮。若是心意已決,便去吧!」
到這一步,皇帝也想開了,愛咋咋地,一個個平日裡鬧騰的很,關鍵時候都成了啞巴,能有一個算一個吧!也不管丟臉不丟臉了。
「兒臣…兒臣回去好生想想。」姜月庭臨陣退縮,不等皇帝反應,直接退出大殿。
反應過來的皇帝吹鬍子瞪眼,挺圓的眼睛盯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許久,最終只得微微嘆息,剛剛平和的心情如今再次變得憂愁。
而剛剛進出大殿的姜月庭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被等候的宮女帶去了後宮。
雖說姜月庭是寄養在皇貴妃名下,可這些年來並未因此得到過厚待,更是在皇貴妃無所出時才被想起來。
花團錦簇的後宮明艷許多,如同鳥雀般悅耳的聲音在耳邊『吱吱吱』的叫著,倒也不難聽。
「貴妃娘娘在裡面等您。」宮女走到宮殿門口便停下腳步。
姜月庭依言踏入宮殿內,瞧著高位上坐著的女人,雍容華貴,一瞥一笑都是經過刻意訓練的,將最優雅的姿態展現出來。
啪!
不等他走近,一青花瓷碗便摔在他腳邊。
姜月庭停下,「不知兒臣做了何事,竟惹母妃如此生氣。」
皇貴妃半眯著眼睛,語氣激烈,「如今西涼攻勢猛烈,主帥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用兵奇才,你被豬油蒙了心竟要親自領兵!」
姜月庭額間『突突』直跳,深深吐了一口濁氣,反問,「難道母妃要兒臣眼睜睜看著西涼大舉進犯,卻絲毫不為所動麼?」
一句話將皇貴妃問的啞口無言,忤逆之言誰也不敢隨意說出口,那僵硬的容顏上浮現出幾絲怒氣,剛做好的牡丹紅指甲被硬生生在案桌上掐斷。
「蠢貨!」皇貴妃低吼一聲,「大淵人才濟濟,你隨便推薦幾個將才便是,何需你親自領兵?」
聽聞此言,姜月庭突然明白父皇的悲憫,邊關在急,可有些人眼裡卻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只要不攻到京城,那麼這一切都和他們沒有關係。
「若母妃執意如此想,兒臣也無話可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皇貴妃臉上的憤怒愈發明顯,隱隱有了掩蓋不住的架勢,「你可別忘了,本宮乃是你母妃。」
「兒臣不敢。」無論怎麼聽,這話里都透著濃濃的不甘,姜月庭面無表情鞠了一躬,「若無其他事兒兒臣先行告退。」說完,不等皇貴妃反應直接離開。
那瀟灑的背影叫人有氣也發不出來。
走遠了,他還能夠聽見身後傳來巨大的響動和斥吼,可這一切他都不在乎。
宮女聽見響動趕忙跑來查看,見一室狼藉,高位上醜態畢露的皇貴妃近似瘋癲狀況,爽腿一軟,直直跪在地上,「貴妃娘娘息怒!」
「逆子!」皇貴妃朝著門口斥吼,儘管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這場荒唐的對話叫姜月庭堅定了心中的想法,這一次他必須親自帶兵出征。
看著剛剛離開的兒子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皇帝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你確定想好了?」
方才還支支吾吾,猶猶豫豫,沒道理轉眼就想好了,若說這其中沒有發生點什麼,皇帝是不相信的。
「回稟父皇,兒臣已經想好,望父皇成全。」語氣堅定豪邁,大有一種『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
「朕允了。」皇帝大手一揮,也是果決,「給你兩萬兵力先趕去寧關,鎮守好城池,切莫再讓西涼奪走。援軍隨後便到,切記,不可戀戰。」
「是。」姜月庭心中激涌澎湃,勝利仿佛已經在想他招手了。
——
此時,完全不知情況的姜宜陵已經將張幼桃等人帶上了岸。沒有想像中的追兵,甚至連波折都未曾發現,平靜的讓他們生疑,卻又察覺不到任何危險。
殊不知,此刻已經收到急報的蕭猛早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小舟靠岸的城池叫衡州城,沒有什麼特別的,倒是十分安靜,若是老了張幼桃還挺想居住在這種地方的,可現在卻是連想都覺得奢侈的事情。
進城之前他們還刻意偽裝了一下,結果進城之後發現根本就沒有貼他們的畫像,估摸著是消息還沒有到吧!
他們就城門口附近尋了一家小客棧先住下,這一番奔波眾人身心疲憊,該好生休養。
廂房內。
「這裡離張家村不過百里,休養好了之後,我們便回去,日後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你。」姜宜陵語氣平靜。
張幼桃瞳孔一震,從逃跑開始她的心就一點一點動搖,很多事情都要經歷之後才知道對錯,她留戀現在的日子,儘管每天都要躲著追兵,卻不用擔心爾你我詐,鬼知道她在地牢里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那段日子,她甚至想,只要出去她立馬離開這個披著一層華麗裝飾的都城,永遠不在踏足。
如今願望成真,甚至喜歡的人都願意為她放棄一切,沒道理不開心,可是她卻真的不開心。
「待回了張家村之後,你就回去吧!」她突然道,毫無徵兆。
身旁的人一頓,漆黑的眸子閃過無數情緒,他猛的抓住她的肩膀,似是安撫,手掌一下一下在她後背拍著,「是不是誰跟你說什麼了?不要聽旁人的。」
張幼桃扯著嘴角,目光溫和,「你是皇子,生來便與常人不同,你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一開始就註定了,又何苦糾結。
「我放棄了一切陪你離開,不是聽你說這些的。」姜宜陵陰忍著怒氣,儘量將語氣放平緩。
扣扣扣!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他們的對話,兩人平復情緒,讓一切都變得平常。若是以往,他們自是不用如此著急,可眼下確實不能鬧小性子。
「進來。」
門被打開,季玉探出腦袋,那雙明亮勾人的眸子帶著審視,「吃飯。」
苦苦熬了兩日才上岸,這水上風景的確不錯,可觀景也不能止餓,他們早已餓的飢腸轆轆,現在恨不得好好吃上一頓然後大睡一覺。
「好,我們馬上下來。」張幼桃瞥了眼一臉不悅的姜宜陵,埋著腦袋率先離開,被留下的姜宜陵氣的牙痒痒,剛毅嚴峻的臉龐都氣的扭曲了。
可能如何?只能自己硬生生給憋著,總不能揍一頓吧!